如果有人在那时候看她的眼睛,会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雾,薄到几乎看不见,没有人会忘记这双眼睛。
男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他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。
少女的手指很细,骨节也很小,指甲剪得很短。
手腕上有他无意识中抓出来的红印,只不过印子在她白净的皮肤上,像一条细细的红线,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掌心。
他握住了那只手,混乱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,果然,她的手真的好小。
他们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安全落地。
殷京婵的脚踩上地面的时候,膝盖软了一下。
她晃了晃,差点摔倒,她用那只没有被他握过的手扶住墙壁,手指抠进墙砖的缝隙里,指甲缝里嵌进灰尘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
手心被管道磨得通红。有几处破了皮,渗出血珠。血珠很小,圆圆的,在手心里滚了滚,然后停下来,凝固在那里。
她的眼眶湿了。
她不是爱哭的人,或者说,她以前不是。
但这几次死过之后,她变得很容易哭。
一点疼就会让她眼眶酸,一点委屈就会让她鼻子堵。
她真的没有变软弱,自己的身体记住了太多疼痛,多到装不下了,随便碰一下就会溢出来。
好疼。真的好疼。
她把校服袖子往下拉了拉,盖住伤口。袖口的布料磨过破皮的地方,又一阵疼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抿得很紧。
她在心里默默数数。
一,二,三,四,五。数到五的时候,那阵疼就过去了。
男生的状态更糟。他几乎处于半昏迷状态,眼睛半睁半闭,眼珠在眼皮底下快地动着,像在做梦,他的体温烫得十分不正常。
殷京婵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。手背碰到他额头的时候,温度烫得她缩了一下。
她架着他,绕开所有监控摄像头。
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。
前几次重生的时候,她把校园里每一个监控的位置都记住了,她记这些东西的时候很认真。
哪个在哪个拐角,哪个对着哪个方向,哪个的盲区在哪里,这些她都了如指掌。
从宿舍楼的侧门进去,走楼梯,一层一层地往上爬。
每爬一层,她都要停下来喘口气。
男生的重量压在她身上,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软,小腿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她停下来的时候,背靠着墙壁,她数了数台阶。
从一楼到四楼,六十八级台阶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数。
可能是需要一件除了“害怕”之外的事情来占据大脑。
当脑子被数字填满的时候,就没有空间留给恐惧了。
这是一个很笨的办法,但有用。
终于到了自己的宿舍门口。她掏钥匙的时候手抖得厉害。钥匙在锁孔周围画圈,她插了四五次才插进去。
门开了后,她把男生拖进去,反手锁上门。
她爬起来时,膝盖不小心跪在地上,破皮的手掌撑了一下地面,疼得她嘶了一声。
她翻出床底的药箱,这是殷恩生给她准备的,在她第一次入学的时候。
他说一个人在外面,要学会照顾自己。
她当时觉得哥哥想太多了,现在她觉得哥哥想得还不够多。
她用剪刀剪开男生黏在伤口上的布料。
布料和血痂粘在一起,当酒精碰到烧伤的指尖时,男生出一声压抑的呻吟,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,然后重重地摔回去,床板出一声闷响。
他努力控制住了自己。
殷京婵的手也在抖。
她根本不会处理伤口,她只是经常刷到这类的视频,浅显地学习了一下而已,她拿着棉签的手在抖,抖得棉签头在伤口上方画圈,碰不到该碰的地方。
她用另一只手握住自己的手腕,“忍一忍好吗?”
男生迷迷糊糊地看着她。
他的视线是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东西。
他看到一个女生的轮廓蹲在床边,头垂下来,遮住半边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