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无法一次次和过去切割,无法忘记与她的相识,以及因此催生的可怕的执念。
蓬莱阁前那个鲜活明媚、醉态可掬的少女总是一次次闯入梦境。
那是她最好的年华。
秋高气爽,她伏在汉白玉石栏上,笑靥比远处灿烂的秋林还要耀眼。
那日的她梳着伶仃简约的高髻,几缕散发随风轻拂过修长颈项,衬得体态愈发袅娜纤巧,像迎风舒展的杨柳。蹙金绣罗裙鲜艳华丽,在风中飘扬,仿佛将她裹在一团绚烂的云霞里。
她欢呼雀跃着跑过来,抱住他的腿耍赖撒娇时的眼神他永远忘不了。
如何能不原谅?若非他借故讥讽,刺激到了那个偏执暴躁,喜怒无常的侄儿,她怎么会在生死之间盘桓那么久?
那才是真正的郑鹤衣,但他得到之前就已经失去。
从收到来信之后,他便铺纸研墨,提笔构思,凭着胸中涌动的激情,一笔一划勾勒那个模糊又清晰的身影。
飘逸的裙裾,飞扬的披帛,优美的发髻,修长的玉颈,纤细的腰肢……陆续都跃然纸上,他画得极其专注,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。
从日上三竿,到暮色四合,再到烛火摇曳,直至东方既白。
他需要篡改那段记忆,于是深秋变成了暮春,蓬莱阁变成了绿荫地。
画中奔跑的少女渐渐成形,彩衣蹁跹,身姿灵动,连衣袂发丝都栩栩如生,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来,带着逼人的鲜活生机,扑进这终年冷寂的书房。
然而,及至收笔,他也不敢描绘她的容颜,即使那些早就烙刻于心。
就在他对着这幅无面画像怔怔出神时,廊下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接着便是凌乱的敲门声,瞬间打破了满室的幽思。
他不悦地蹙了蹙眉,起身绕过隔断纱屏,步履从容地过去开门。
王妃裴氏在一众婢媪的簇拥下站在门口,这还是她第一次闯入前边,想来也是为了壮大声势,这才带了一大群人。
新婚之初,他便向她坦白,他并无意于婚姻,只是不愿忤逆病重的皇兄罢了。但他会供养她,给足她王妃的体面,但她也要答应互不干涉。
裴氏虽觉诧异,可到底出身书香世界,自有傲然风骨,也不愿做悲啼怨女,便与他达成协议,自此秋毫不犯,这回却不知何故……
“大王,京中……京中八百里加急,天子……驾崩了!”裴氏眼中满是惶恐和不安,无助地望着他。
他如遭雷击,怔怔立在原地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含凉殿内,龙驭上宾的哀恸尚未散去,关乎国本与未来的仪典便已紧锣密鼓地展开。
停灵的时光,仿佛被浸泡在凝固的哀伤里,连空气的流动都变得缓慢。
先帝梓宫前,香烟愈发浓重。就在这片悲声与烛影之中,李绛完成了从太子到君王的身份转换。
并非隆重的登基大典,而是在宗亲重臣、后宫命妇见证下的灵前即位。
他依旧一身斩衰,形容憔悴,但当他从辅臣手中接过玺绶,缓缓转身,面向黑压压跪伏一地的人群时,脊背挺直如孤松,眉宇间那惯有的阴鸷被更深沉的威严悄然覆盖。
没有山呼万岁,只有一片压抑的死寂和低低的抽泣。那一刻,郑鹤衣跪在贵妃身边,清晰地感受到迫人的威压。
紧接着,新帝改年号为“太和”,这两个字迅速取代了旧历永安,印在一切即将发出的诏书和文书之上,宣告着先帝时代的彻底终结,和暗潮汹涌的新纪元开启。
与改元诏书同时颁布的,还有对宗室与后宫的安排。两位郡王晋位亲王的旨意,让十六王宅前的车马骤然活络起来。
幼小的永业被册为雍王,金印紫绶送至东宫时,郑鹤衣正抱着他,孩子懵懂地去抓那漂亮的绶带,郑鹤衣眼前却浮现出他生母脸上那认命般的惨笑。
嫡长子的荣光,注定他此生不凡。可他的身世……别说天子,就算寻常官宦人家,也不会甘心将家业交给外人执掌吧?
不久之后,她被册为贵妃,彼时已移居大明宫。由于王太后依旧居绫绮殿,她便暂时居住在紫宸殿东侧的凝晖阁。诏书次日送达,措辞华美,极尽褒奖,命她“摄后宫事”,殿内宫人皆伏地恭贺。
她也跪下谢恩,接过那卷黄绫时,指尖感受不到丝毫暖意。她知道,这“摄后宫事”之权居于王太后的实权之下,贵妃之位,不过是虚名罢了。连同阿遂的雍王一起,真正受益的是她的家族。
李绛力排众议给予她这份尊荣,有多少是对郑家的安抚,又有多少是帝王心术下的制衡,她已无从知晓。毕竟那夜之后,他们之间的夫妻情谊想必也都消失殆尽。
郑鹤衣每日依制前往灵前举哀、守灵,素衣孝服,混迹于一片缟素之中。
她跪得笔直,哭得伤心,应对命妇们的慰唁滴水不漏,仿佛一尊完美无瑕的玉像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袍袖掩映下的手腕上,牢牢缚着一方锦帕,上面是一首小诗:
切莫孤身赴黄梁,
郎君命短卿命长。
暂凝啼泪忍风霜,
我自牵心待夜长。
忍却尘间千般苦,
待携明月共归乡。[1]
她能强撑病体,于人前尽孝,全靠这点虚妄的支撑。
在一次长时间的跪灵后,起身时眼前阵阵发黑,于氏慌忙搀住。
正在与重臣低声议事的李绛余光瞥见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随即移开视线,置若罔闻。
直到晚上处理完几桩紧急政务,揉了揉刺痛的额角,才吩咐起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