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间,是父亲在世时最得意的绸缎庄,开在苏州最热闹的长街上。顾秋水小时候随父亲来时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。那时的铺子,门庭若市,进进出出的客人络绎不绝;掌柜迎进送出,伙计们手脚麻利地量布裁衣,一派兴旺景象。
如今呢?
顾秋水站在街对面,望着那间铺子,唇边浮起一丝冷笑。
门可罗雀。
铺子门口的招牌还是那块招牌,但早已不复往日鲜亮。里头只有零星几个客人。伙计懒洋洋地靠在柜台上,连招呼都不愿招呼。掌柜的换了人,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正趴在账本上打盹。
败了。
真真败了个干净。
顾秋水看了一会儿,转身离开。
第二间,是城西的一间布庄。原本专营苏绣,绣娘都是父亲从各处重金请来的好手,绣品远近闻名,连京城里的不少贵人都托人来订。
如今也关了门。
顾秋水望着门上贴着的那张“旺铺转租”的白纸条,面色微沉,久久不语。
“姑娘……”小翠小心翼翼地唤她。
顾秋水回过神来,垂下眼睫,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一压下去。
“走吧。”她轻声道,“先去客栈安顿,明日去冯掌柜那里。”
客栈不大,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。
顾秋水安顿好行李,又吩咐小翠去打听顾永丰这几日的行踪,自己则坐在窗前,望着外头的街景出神。
她在心里算账。
父亲留下的产业,苏州城里有六间铺子,两个庄子,城外还有一处田庄。
冯掌柜早已把所有情况都告诉了她。六间铺子,被顾如恒败了三间,剩下的三间,也只剩个空壳子;两个庄子,一个被顾如恒抵了赌债,一个被顾永丰卖了。城外的田庄倒还在,但庄头也已经换了人,每年交上来的租子,十不足三。
至于铺子里的存货、账上的银子,更是被这父子俩挥霍一空。
顾秋水闭了闭眼。
父亲当年积攒这份家业,吃了多少苦头,她虽年幼,却也记得一二。冬日里天不亮便起身去码头接货,夏日里顶着日头去各处铺子巡视,一年到头,难得有几天清闲。
母亲心疼他,劝他少操劳些,他只笑着说,趁还能动,多挣些,给秋娘攒一份厚实的嫁妆。
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。
嫁妆没攒下,家业倒快败光了。
翌日。
顾秋水换了一身寻常的衣裳,戴上一顶帷帽,遮住大半张脸,独自去了冯掌柜处。
冯掌柜见着她,先是一愣,随即眼眶便红了:“姑娘,您可算回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