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琅站起身,一步步走下御阶,龙袍的下摆停在了沈卿月眼前。
“谢将军夫妇的忠烈,朕记在心里。这个郡主之位,你当得起。”
他走回御座,语气依旧温和:“退下罢。”
“民女遵旨。”
沈卿月退出大殿,望向远处碧空,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。这倒让陆明宵有些费解,不懂沈卿月为何拒绝郡主封号。
两人行走在长长的宫道,午后静得只剩蝉鸣。
朱红色的墙高耸入云,一丝阳光也透不过,只余下笔直的青石板路。两旁宫墙投下的影子将人遮得严严实实,连脚步声都几不可闻。贴着宫墙的柳阴湮没朱红漆色,若隐若现。
长长宫道,层层叠叠,方才殿内浓重的暖香,被宫道上的清风涤荡一空。
陆明宵见四下无人,悄悄勾住了沈卿月的手指。
“卿月,你在明月楼等我,宴毕我便出宫。”
沈卿月轻轻颔首,还握了下他的手以作回应。
待出了宫门,陆明宵立在宫门口的日光里,亲眼看着沈卿月登上马车。
沈卿月素手微抬,跃上车阶。指尖刚触及车辕,一阵熏风恰巧拂过,帷帽轻纱被风倏然拂起。
风卷起帷帽一角,露出她玉琢似的下颌,秋水为神的眼眸,陆明宵忽的就怔住了。
沈卿月似有所感,侧身回首。她唇角微弯,眼波流转间,笑意倏然漾开,与陆明宵的目光刹那相接。
陆明宵呼吸一滞,仿佛在无尽长夜中,倏见明月破云而出。
风止纱落,马车渐渐远去。陆明宵却一直等车子消失在长街尽头,才转身进宫。
盛瑶独自坐在水榭,看风穿过回廊,推着那团攀墙的粉白荼蘼,慢悠悠地晃。风带来荷叶的清香,也传来模糊的笙箫。
遥遥望见那道颀长身影,她眼睛倏地亮起,拎起裙摆朝那道身影奔去。
“司清哥哥,你总算来了。方才你去哪啦?”
盛瑶眼睛像揉进了日光,莹莹闪烁。陆明宵脚步未停,温言回道:“方才带谢将军之女进宫面圣。”
“谢将军之女?”盛瑶喃喃低语:“我听别人提过。”
她细心觑着陆明宵的神色,见陆明宵提到此人目光温柔,心里不由得“咯噔”一声。陆明宵难道又看上这位谢将军之女了?
盛瑶顿时心乱如麻,陆明宵好不容易对沈卿月腻了,又有了新欢?她想起母亲曾经对她的忠告,说陆明宵并不像她想的这般完好。才不过一年,陆明宵便爱上了两个女子,看来母亲所言不虚。
她心情一时万分复杂,又是失望,又是酸涩,又是难过。陆明宵意中人换来换去,怎么就轮不上她?
盛瑶不禁对这位谢将军之女产生一丝好奇,小声地问:“司清哥哥,这位谢将军之女……她很美么?”
陆明宵微微扬起嘴角:“是,极美。”
盛瑶的心骤沉,垂下眼睛,声音愈加低落:“比徐小姐还美?”
陆明宵神色一顿,侧眸看来。
“徐小姐是谁?”
盛瑶面露错愕:“徐小姐……就是户部侍郎家大小姐,京城第一美人呀。”
陆明宵沉吟一瞬,剑眉蹙起,“京城第一美人——不是我长姐么?”
盛瑶愣了愣,恍然反应过来,赶紧笑着附和:“对,皇后娘娘端庄华贵,才是京城第一美人。”
“她与我长姐一样美。”陆明宵看着宫墙边开得绚丽的荼蘼,如是道。
盛瑶心里暗暗腹诽,陆令婉虽然貌美,但也绝对担不了京城第一美人名号,也不知这排名是不是陆明宵自个排的?
那谢家姑娘若是貌如皇后,想必是有几分姿色,怪不得把陆明宵的魂给勾了去,只是这女子来历不明。盛瑶不解,陆明宵为何偏偏喜欢来历不明的女子?先是沈卿月那个蛮夷女子,这又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乡野女子。
想到这里,盛瑶柔声劝道:“司清哥哥,此女过往不明,出现的时机又太过巧合。你还是保持距离为好,以免被人利用。”
耳边传来陆明宵的轻笑,初夏的阳光透过新绿的竹叶,在地面洒下斑驳光影,空气里浮动着榴花的甜香与荷叶的清气。
陆明宵走到前方,留下一句让盛瑶目瞪口呆的话:“她是我娃娃亲。”
娃娃亲?!盛瑶蓦地停住脚步,陆明宵何时有的娃娃亲?
盛瑶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,半晌没缓过神,直到陆明宵身影消失在廊角,她才抬脚朝前走去。
宫宴设于曲池畔的蓬莱殿。殿前水榭延伸入湖,此时满池新荷初绽,粉白黛绿,随风摇曳。丝竹之声已隐隐从殿内传来,清越悠扬,如珠落玉盘。
午时,皇上皇后驾临。
所有乐声戛然而止,殿内殿外,数百人齐齐拜伏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萧琅的声音温润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。
陆令婉今日身穿绛红宫装,她的面容并非那种凌厉的美,而是雍容中透着书卷气,眉目舒展,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,清澈明亮,看人时专注而温和。
萧琅坐在她身侧,一袭明黄圆领袍,比平日添了几分随和。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陆令婉身上,带着欣赏与珍视。
宴会依礼进行,宗室亲王、内外命妇依次献上贺礼与祝词。待陆明宵掀开覆在锦盒上的金丝绒布时,殿内顿时鸦雀无声。
只见锦盒内是一尊白玉观音像,玉像白璧无瑕,光可鉴影,众人纷纷惊叹不已。
陆令婉凝望着那尊玉像,双眸流转。观音目光柔和似能洞悉人心,凝着一缕悲悯。眉心一点朱砂,仿佛点破红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