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少卿有心了。”萧琅含笑赞道,命宫人将玉像收起。
宫人负责传菜斟酒,穿梭于席间。金盏玉盘,觥筹交错,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,整个皇宫都沉醉在这盛世的繁华里。
舞姬献《采莲舞》,身着碧色舞衣,手持莲花,身姿轻盈如燕,旋转时衣袂飘飘,仿佛真的是凌波而行的仙子。
宴至中途,一道新贡的冰镇青梅酿被呈上。陆令婉尝了一颗,微微蹙眉。
无人察觉这细微表情,然而下一刻,萧琅却极自然地伸出手去,将陆令婉面前的玉碗搁在自己面前。
“婉婉,有点酸,留给朕吃。”
陆令婉抬眸看他,眼中闪过一丝笑意。以往陆令婉不爱吃的小食,皆由萧琅接手。这种刻入骨髓的习惯,哪怕做了皇帝,一如既往。
坐在下首的崔容看着萧琅贵为九五之尊,却捡陆令婉吃剩的食物,心中亦是震惊。她垂眸看着面前的冰镇青梅酿,衣袖里的纤指悄悄攥起。
陆明宵的目光始终锁着盛璟,盛璟的视线偶尔也落在他的身上,嘴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。两人各怀鬼胎,却又佯装无事,与人谈笑风生。
日影西斜时,宫宴终于接近尾声。陆明宵听着礼部官员诵读贺表,心思早已飞远。
酉时三刻,宴毕。百官跪安,陆明宵起身时,发现盛璟竟不见踪影,心中一惊,忙从侧门悄然而出。
宫门外,暮色四合。街道两旁已挂起灯笼,百姓们知道今夜城楼有烟花,早早聚在街头。
青石板路泛着水光,马车轮轴吱呀作响,车帘垂落间漏进一缕昏黄灯火。风卷起帘子,露出陆明宵含笑的眼。
明月楼在城南河畔,三层小楼,临水而建。陆明宵到时,天已擦黑。他让高松守在楼下,独自上了三楼雅间。
推开门,烛光摇曳中,一人正凭窗而立,听到声响回过头来,两人俱是一怔。
“怎么是你?”
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,却被外头的烟花声淹没。
松鸣
两人齐齐地望向窗外,此刻第一朵烟花正在头顶绽放。金红色的光芒炸裂开来,如巨大的牡丹盛开,照亮了整个水面。紧接着,第二朵、第三朵……
各色烟花次第升空,烟花声此起彼伏,与百姓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。
它们在空中交织变幻,时而如百花齐放,时而如万星陨落。
所有人皆仰头惊叹。在这璀璨光芒下,陆令婉微微侧头,靠向萧琅的肩。
萧琅握紧了她的手,这漫天的烟花,让他想起了十六岁那年的上元节。
那日皇宫也有宫宴,也有这样的烟花,但通通与萧琅无关。
先帝不发话,他便不能走出崇华殿。但萧琅此刻却心生庆幸,正是因为被软禁在崇华殿,他逃过了皇子间的明争暗斗,也邂逅了他人生中的患难知己。
那晚陆令婉在宫宴间悄悄离席,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崇华殿。天寒穿得臃肿,谁也想不到陆令婉竟在怀里揣了两只鸡腿。鸡腿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,还带着陆令婉的体温。
陆令婉将鸡腿从狗洞塞了进来,声音带着少女的欢欣雀跃:“殿下,快趁热吃。”
鸡腿微温,萧琅当时啃着鸡腿,不自觉地便红了眼。时至今日,他已不记得鸡腿的具体味道,但却永远记住了那个在寒夜里为他送鸡腿的姑娘。
那晚烟花绽放时,那姑娘在墙外温柔地道:“殿下,终有一日,你可以走出这扇门看烟花。”
此刻,那个少女稚嫩的身影渐渐幻化成怀里美丽憔悴的女子。
他终于走出了崇华殿,可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,却因为他困于深宫,枯萎,凋零。
震耳欲聋的喧嚣中,城门外骑在马上的人,亦忍不住回头,望向那绚丽的烟花。
沈卿月凝望着璀璨苍穹,只想将此景深深镌刻于脑海。她想,此刻也算共赏烟花了。
筠娘眼睛被烟花映得明亮无比,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:“真美!能看一遭京城的烟花,此行也没有白来!是不是呀,爷爷。”
秦忠望着皇宫的方向,呵呵一笑。他自十八岁入宫,从一个贫民小子,一路摸爬滚打,靠着聪明才智做到总管太监。他不负先帝所托,对得起先帝赐的“忠”字,亦无愧于父母兄长。他为故人李氏留够了傍身的钱财,也终于为雁州的将士和百姓沉冤昭雪。此生,他已无憾。
都说太监是阉人,可他这个阉人,做到了很多健康男子没有做到的事。
沈氏母女更是让秦忠看到生命的坚韧,以及情义的可贵。她们虽直面过人性的阴暗丑恶,却从未忘记初心,失去自我。
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的姑娘,秦忠心头忽然生出一股热血。如果可以,他还想再活几十年,代替他们的父母,好好守着这两个孩子。
“卿月,咱们以后不开客栈不干活,天天躺家里,一辈子是不是也吃穿不愁啦?”筠娘一想到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裕生活,心里美极。
沈卿月微微一笑:“自然。”
朝廷赏赐的金银,再加盛璟和陆明宵赠予她的首饰,足够三人无忧无虑度过一世了。她终于可以过上与母亲不同的日子,与故人寻一处清静之地,自由自在,相伴到老。
至于那两个人,就当是一场镜花水月。她感激与两人的相遇相知,以后各自安好,各赴前程。
此时明月在天,月光灿灿,清辉如水。城外只闻夏虫切切,松鸣壑谷,反衬得四周愈加静谧。
沈卿月一提马缰,笑得轻快:“咱们走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