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得了,刚还跟我说他的世界都失去了色彩,看来现在色盲已经被大爷的口水喷好了。”
江确看着他那得瑟样儿,幽幽地叹了口气。热血沸腾的棋圣嘚嘚地冲过来,拽住他的胳膊就把人硬往棋桌前拽,嚷着要和他也掰掰腕子,大爷们也跟着一块儿起哄。后者推脱不掉,只能老老实实地坐下来飞马走卒。
萧君颜对下棋向来没多大兴趣,抱臂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开始犯困,干脆把工具寄放在江确那里,自己出去乱逛悠了。
市公园如今的庞大人流量并非全是营销号引流的功劳,这里的美景,确实有两把刷子。
萧君颜混在熙攘的人群里,四周闹哄哄的,石径两旁挺拔修长的玉兰树却安静地捋着自己的枝条,托举着怒放中的、饱满而芬芳的花朵。碧蓝的天,洁白的花,澄澈的阳光,当真是对得起这么多人慕名而来。
不少精心打扮的女孩子为了更好地出片,不惜穿着高跟鞋站在垒起的石块上不停变换pose,看得她这个恐高症患者心惊胆战,生怕她们下一秒就踩空摔下来。
一路走走停停,她最后绕到了路尽头的一块空地里,这里也种着十数棵花树,但也许是位置较偏僻,驻足的游客并不多。从枝头飘落的花瓣密匝匝地掩在泥土里,令人生出种黛玉葬花的怜悯情愫,可惜她手上既无花囊,也无花锄。
前方有个身穿红马甲的人,正背对着她,斜倚在树上,不知在做些什么。萧君颜正欲移步,他的身躯忽地开始剧烈地晃动,像喝多了酒一样左踩一脚、右挪一步,最后更是两腿一软,跪倒在了泥地里。
她几个跨步冲上前,这人居然是刚刚在食堂遇见的那个瘦成人干的男生。好在他神志还算清醒,只用瘦骨嶙峋的手颤颤巍巍地捂住肚子,面容扭曲成一团,嘴里不断倒抽冷气。
“你还好吗?需不需要帮你叫救护车?”
萧君颜小心地问了一句。面前的人用力朝她笑了一下,手往下一撑便想试着站起来,结果一个趔趄险些仰面栽倒,“没事的,我歇一会儿就好了,不用去医院。”
她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胳膊,隔着衣料,手上的触感硌得吓人。尽管对方比她还要高出不少,但把他扶到长椅上比端盘菜都要容易。
“谢谢你啊,萧同学,真的是太麻烦你了。我叫叶青峦,是公园的义工。”
他的呼吸节奏总算渐趋平稳,手中握着装了热水的一次性纸杯,不停朝她点头道谢。
萧君颜站在一旁,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细汗,只淡淡摇头,说了句小事而已。方才她使出八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保安室要热水,把正在悠闲品茶的保安大叔唬了一跳,82年的老茶叶都差点吐她身上。
现下的距离让她将叶青峦的脸看得更清楚了些,五官不算出众,胜在组合得周正,右眼角有一条细细的疤,斜楞着劈到发际线附近。但是相较于他过分苍白的面色和枯瘦的体形,这点瑕疵倒也算不上什么了。
“叶同学,是食堂的饭菜不合你口味吗?中午我就坐在你附近,你吃得好少”,她又想起了他吃的那点喂鸡都嫌少的食物。
他垂下眼皮,脸上虽然挂着笑容,苦涩却分明已经缓缓渗进了眼角眉梢,“萧同学,谢谢你的好意。但我吃进去的基本也都要吐出来,多吃只会多浪费粮食。”
她心下了然,便闭紧嘴不再多问,叶青峦却仰脖将水喝尽,再次开口时,语气坦然了许多,“是胰腺癌,已经是晚期了,活到今天已经在意料之外了。没什么,多活一天算一天嘛,只赚不亏。”
他的眼睛黑亮而澄澈,然而再怎么掩饰,那浓得化不开的忧伤依旧展露无遗。一阵强劲的风袭来,将他的帽子吹开了大半,露出了光溜溜的头皮,几乎看不见一根头发。眼底的热流刺激着她的泪腺,萧君颜不忍也不敢再看下去,只好背过身,频繁地吸气吐气。
“萧同学,谢谢你肯牺牲自己的时间来帮我。我已经没事了,这就接着去干活了,你也去忙你的吧。”
他在宽大的外套口袋里掏啊掏,最后掏出来两颗大白兔奶糖,颤着手递给她,“没什么能谢你的,还请别嫌弃。”
萧君颜捧着糖,愣愣地看他艰难地迈开步子,朝汹涌的人群走去。
她浑浑噩噩地走回凉亭。棋圣还在石桌上奋力厮杀,对面的敌手却不是江确——不远处,他正坐在湖边的石台上,两手捧着杯珍珠奶茶,咕噜咕噜喝得起劲儿,让她想起抱着毛线球打滚的小鱼干,舒展了一身细密柔软的银色绒毛,圆溜溜的眼睛单纯而满足。
“你回来啦?给你点的。先坐下歇歇吧”,台上的空塑料袋被平展展地铺好,他把她最爱喝的椰椰芒芒送到她手边,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凉得她瑟缩了一下。
她与他并肩而坐,世界在他们面前矮了一截。
江确的视线扫过她的眉宇,立刻看出了不对劲,“怎么啦?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了?”
“我刚刚遇见一个人,然后想起了我妈妈”,萧君颜用食指反复描摹自己眼眶骨的轮廓,越往后,指尖就越是潮湿,最后呜咽着哭出了声。
——————
在和林广川离婚后的第二年,萧月查出了胃癌,中晚期。
那天是周五,萧君颜背着一书包卷子和习题册走在回家的路上,月考的成绩单被她妥帖地折好放在衣袋里,打算一进门就跟妈妈炫耀一下自己已经一雪前耻、重回年纪前三的宝座了,结果乐极生悲,在楼梯上蹦跶的时候脚下一滑,差点骨碌碌滚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