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不是为了感受而活。
“可人活着就应该去感受。”漆黑的夜晚,她明亮的双眼显得格格不入。仿佛是听见他的心声罢,她说话的语气颇为认真。
“我并非魔修,而是魔族。你可知为何我身为魔族,体内却拥有庞大的灵力?”谢重遥嘴角弯起一抹弧度,自嘲道,“因为我父亲是人族修真者。”
何止是修真者,还是十六洲第一修真门派的掌门人。
说起来倒是一桩可笑的丑闻。
光明磊落、嫉恶如仇的剑修谢茂,竟然会将无恨山的魔族领袖铃遥娶回寒山派。
据说是为了报恩-
谢茂是一个自私到极点的人。
于他而言,自己和铃遥之间,除恩情之外,再无其余情感。可铃遥那样骄傲的魔,居然爱上了谢茂。
意外之下,铃遥有了身孕,引得谢茂大怒。
修真者与魔族之间,怎可诞下子嗣?他心中怒意难忍,认定此事简直荒唐至极!
他找到铃遥,要求她将肚腹中的胎儿扼杀于摇篮之中。
那时胎儿已经成形,孩子总在肚腹中轻轻踢她,她怎么可能舍得亲手扼杀自己的孩子?
两人因此大吵一架。
谢茂深知铃遥的性子,她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,于是他特意等来一个漆黑的夜晚,如同此时一般,一旦云层遮蔽月光,四周伸手不见五指。
熟悉的剑猛然刺向她的腹部,她刚睁眼,只见寒光乍闪。
没关系的,魔族修复能力极强,更何况她还是无恨山山主,世间最强大的魔族。他这一剑下去,只会留下小小的一道疤痕,再无其它。
而这道疤痕,也会随着时间流逝,慢慢淡去。
他这般想着。
可惜她低估了无恨山山主的力量,也低估了她对腹中孩子的爱。
那一剑刺去的速度极快,快到她难以躲避,可她却将所有魔力汇聚于腹中,与他的剑气相抗衡。
而她,伸手握住剑尖,倔强地往上抬。
对准心窝没关系,刺向脖颈亦没关系,只要远离肚腹,远离她的孩子就好。
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在地,她看着持剑之人,眼中闪烁的情绪让人难以捉摸。有错愕,有怨恨,有失望,还有释怀。
或许还有更多,只是他还未看清她的情绪,她便阖上双眼,永远不会再睁开。
眼角那滴泪水,是因为后悔而淌出,她后悔救下这个剑修了。记忆中白衣飘飘、温和有礼的剑修,最后亲手了结她的性命。
还有。
还有她对亲生骨肉的愧疚与忏悔。
而肚腹中的胎儿,拥有浑厚的魔气傍身,因此能够安稳降临这世间。
只可惜,铃遥那样爱他,不惜用自己的生命替他换来生机,却无法亲眼见到他的成长,亦无法听见他唤她一声“娘”。
最可惜的是,仅仅是想见到他一眼,都是奢求。
年幼的他连名字都没有,大家不愿和他相处,只因他是魔族诞下的子嗣,修真者对此感到晦气。
为何同龄人都不同他玩耍,为何同门长辈都对他避之不及,为何父亲从未给过他一个好脸色?他对此一无所知。
于是他跪在谢茂门前几天几夜,只想知晓其中的缘由。
谢茂对他的杀心也渐渐淡去。
虽然他不爱铃遥,但她对他的救命恩情,以及二人成婚后彼此相伴的时日,他都记在心里,他从没想过要杀铃遥。
所以他恨这个孩子,是他夺走了妻子的性命。
只是寒山派掌门被人扣上杀妻的罪名,为了维护自己的前途与名声,他选择放过谢重遥,任他在这世间漂泊流浪,直至死去。
恰好谢重遥对寒山派失望透顶,亦不愿在此停留。
在十六洲游荡的时日,他成为一名散修。
或许是因为剑修的血脉刻进骨髓,他生来便与剑有种莫名的亲近感。他天资聪颖,一手自创的剑法精妙绝伦,成为无数人艳羡的强者,也逐渐知晓了当年发生的事情。
变强后的第一件事,便是重回寒山派,将母亲的尸首带回无恨山-
“若非因为情欲,她不会遭受这般痛苦,也不会死。”提到令人唏嘘的过往,他的语气依旧平静。
只是觉得,此事被压在心底不知多少时日,终于重见天日。轻描淡写地述说给风听,也给她听,心口处堆积的重石,好像也没那么重了。
他有些卑劣的想,像她这样生活在阳光底下的人,知晓自己信赖之人是人人唾弃的魔族,会是什么表情?
在她身边的人,并非纯粹的人族,亦非纯粹的魔族,而是人与魔**愉后衍生出来的错误。她那张脸上会不会浮现出错愕、嫌弃或是憎恶?
然而,都没有。
面露错愕之情的人,反倒是他自己。
“若能孤独终老,也算是最完美的结果。”他垂眸,不愿再看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,“还想问什么?嗯?”
聿听哑口无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