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谢。”季尧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,黑眸里的淡漠散了很多,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“麻烦你了。”
“不麻烦不麻烦,就是顺手熬的。”顾知礼连忙摆了摆手,抬头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问,“季教授,你是不是又失眠了?我看你脸色不太好,眼底都有青黑了。”
季尧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些。他活了数百年,见过无数的人,大多是怕他,敬他,或者是觊觎他的身份和力量,从来没有人,会注意到他眼底的青黑,会关心他是不是失眠,是不是不舒服。
这种陌生的、带着烟火气的关心,像一股温热的水流,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冰封了很久的心脏里,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嗯,老毛病了,很多年了,习惯了。”季尧笑了笑,语气很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失眠对身体伤害很大的,不能一直拖着。”顾知礼皱了皱眉,下意识地拿出了中医系学生的专业态度,“我今天在学校药房抓了一点安神助眠的药材,准备熬成酸枣仁膏,对顽固性失眠很有效果,等我熬好了,给你送一点过来?”
季尧看着他眼里真切的担心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酥酥麻麻的。他沉默了两秒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好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,反正我也是顺手做的。”顾知礼笑了笑,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,眉眼温和得像春日的水,“那我不打扰你了,你快进去吧,绿豆汤放久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往自己家跑,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一样,关上门的瞬间,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脸还烫得厉害。
而门后的季尧,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那碗还带着余温的绿豆汤,愣了很久。他低头看着碗里清甜的绿豆汤,闻着那股淡淡的、带着冰糖香气的味道,黑眸里的情绪,复杂得难以言喻。
他已经记不清,自己有多少年,没有喝过这种带着人间烟火气的东西了。几百年的漫长生命里,他习惯了独来独往,习惯了冰冷的血液,习惯了永无止境的黑夜,早就忘了,温暖是什么味道。
可这个叫顾知礼的少年,只是一碗简单的绿豆汤,就让他冰封了几百年的心脏,第一次,有了回暖的迹象。
他走进客厅,把绿豆汤放在茶几上,没有喝,只是坐在沙发上,静静地看着那碗绿豆汤,看了很久很久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,没有一丝阳光透进来,客厅里很暗,只有窗外的路灯,透过窗帘的缝隙,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,落在他银灰色的头发上,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他知道,自己不该靠近这个少年。
他是血族,是活在黑夜里的生物,而顾知礼是活在阳光下的人类,干净,纯粹,像一张白纸。他们之间,隔着生与死的距离,隔着两个世界的鸿沟。靠近他,只会给他带来无尽的危险,甚至是死亡。
家族里的纷争从来没有停过,塞德里克的野心越来越大,卡文特家族也虎视眈眈,一旦他们知道,他有了在意的人,顾知礼会立刻成为他们攻击的靶子。
他应该离他远一点,应该推开他,应该让他回到自己原本平静的生活里去。
可他做不到。
那个盛夏正午,主动伸手帮他搬箱子的少年,那个在课堂上红着脸回答问题的少年,那个拿着一碗绿豆汤,站在他门口,眼里带着真切的担心的少年,像一束光,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永无止境的黑夜里。他贪恋这束光,贪恋这份温暖,哪怕只有一瞬间,他也舍不得放手。
季尧闭上眼睛,靠在沙发上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他知道,自己完了。
活了数百年,他第一次,有了软肋。
雨夜的伞与倾斜的温柔
入秋后的第一场雨,来得猝不及防。
下午最后一节专业课下课的时候,窗外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,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,噼里啪啦地响,风裹着雨丝斜斜地扫过来,连带着教室里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。
顾知礼收拾着书包,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,忍不住皱了皱眉。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,根本没带伞,手机上的天气预报也没说今天有雨。周赫家就在本地,他爸妈早就开车来校门口接他了,走之前还拍着顾知礼的肩膀,贱兮兮地说:“兄弟,对不住了,我先撤了!你要不问问你的季教授,有没有伞,顺路捎你一程?”
顾知礼当时就拍开了他的手,没把这话放在心上。可现在看着越下越大的雨,校门口连辆空的出租车都打不到,他才有点犯了难。学校离小区步行要十五分钟,就算是跑回去,也肯定要淋成落汤鸡,他这几天刚好有点感冒,要是再淋雨,肯定要加重。
他站在教学楼的门口,看着外面的倾盆大雨,犹豫了很久,还是拿出手机,准备叫个网约车。可软件上显示,前面排队的有三十多个人,至少要等一个小时。
顾知礼叹了口气,靠在墙上,有点无奈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、低沉温润的声音。
“知礼?怎么还不回去?没带伞吗?”
顾知礼猛地转过身,就看到季尧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,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,银灰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,黑眸里带着一点诧异,正看着他。
他今天下午有一节研究生的课,刚下课,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顾知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