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早上,他还是六点半起床。这个习惯保持了几十年,改不掉。生物钟比闹钟还准,到点儿就醒。醒来之后,他会在床上躺一会儿,看着天花板,听窗外的鸟叫。广州的早晨,鸟很多,叽叽喳喳的,吵得很。
然后他起来,先去厨房熬粥。
熬一锅,喝一碗,剩下的放着。晚上热一热,又能喝一顿。一个人吃饭,不用做太多。他已经学会了做简单的菜,西红柿炒蛋,清炒青菜,有时候炖点汤。但更多时候,就是粥和咸菜,凑合着吃。
吃完早饭,他去阳台浇花。
她的那些绿萝还在,长得很旺。没人管它们,它们自己就长得很好。藤蔓垂下来,已经爬满了半个阳台,绿油油的,看着就喜人。他每次浇水的时候,都会站一会儿,看着那些叶子,想着她。
她以前多喜欢这些花啊。每天都要看,每天都要浇水,还跟它们说话。他说你跟花说什么,它们又听不懂。她说谁说的,它们听得懂。你不跟它们说话,它们就不高兴,就不长。
他不知道花听不听得懂,但他现在也跟它们说话了。
“今天又长了。”他一边浇水一边说。
“你这根藤,快爬到那边去了。”他说。
“她要是看见你这样,肯定高兴。”他说。
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,好像在回答他。
浇完花,他就坐在阳台上,泡一壶茶,慢慢喝。
茶是陆明川生前爱喝的那种。铁观音,清香型的。陆明川说这个茶不浓不淡,刚刚好。他买了很多,喝完了就再去买。好像只要茶还在喝,人就还在。
喝的时候,他会放两个杯子。一个给自己,一个放在旁边。那个杯子是陆明川以前用的,白瓷的,杯口有个小缺口,是他有一次洗杯子不小心磕的。陆明川说没事,还能用。就一直用到现在。
茶泡好了,他给自己倒一杯,给那个空杯子也倒一杯。
然后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那个杯子,看着茶慢慢凉掉。
有时候他会对着那个空杯子说话。
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他说。
“太阳挺好,晒得人暖洋洋的。”他说。
“楼下那棵桂花开了,香得很。”他说。
没人回答。但他还是说。说了,就好像有人在听。
茶凉了,他把两个杯子里的都倒掉,洗干净,放着。明天继续。
下午的时候,他会出门走走。
走得很慢。扶着拐杖,一步一步地挪。从家门口走到楼下,要花十分钟。从楼下走到小区门口,又要十分钟。从小区门口走到学校,要半个多小时。但他不急。他有的是时间。
去学校,去实验室。
其实实验室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。他的办公桌早给了别人,他的显微镜也早就换了新的。但他还是想去。那些学生认识他,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,叫林教授。他点点头,站在门口看一会儿,然后慢慢走回去。
有时候他去珠江边。
那条路,他走了几十年了。闭着眼睛都能走。哪块地砖不平,哪个位置风最大,哪棵树的叶子最先黄,他都记得。走了多少次了?数不清了。几千次?上万次?反正很多很多。
走到那个熟悉的栏杆前,他停下来,趴在上面,看着江面。
江水还是那样,浑黄浑黄的,慢吞吞地流着。从他有记忆起,这条江就是这样。几十年了,什么都没变。远处的船还是那样,一艘接一艘,亮着灯,慢慢移动。夕阳照在江面上,金光闪闪的,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光。
“苏小雨。”他轻轻叫了一声。
没人回答。只有江风吹过,带着腥味。
“陆明川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还是没人回答。只有远处的船鸣了一声笛,长长的,在风里飘得很远。
他笑了笑,继续看着江面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,她走在最前面,跑得飞快,他和陆明川在后面追。想起后来每次来,她都站在中间,左边是他,右边是陆明川。想起那些照片,一张一张,从年轻到年老,从黑发到白头。
都记得。
那天晚上,他回到家,推开门,屋里黑漆漆的。
他打开灯,看见茶几上那盆绿萝。叶子绿油油的,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他走过去,摸了摸那些叶子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去厨房,热了热早上剩下的粥,就着咸菜吃了。吃完洗碗,擦灶台,拖地。这些活儿以前是她干的,后来是他干的。干完了,他坐在沙发上,打开电视,看一会儿新闻。然后关掉,去洗澡。然后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等着睡着。
每天都是这样。
单调,重复,一个人。
但那天晚上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他们三个都还年轻。
在小学的教室里,坐在最后一排。她站在讲台上,拿着粉笔,在黑板上写字。他和陆明川在后面偷偷说话。她回过头,瞪他们一眼,他们赶紧低下头,假装在看书。她又转回去继续写,他们又继续说话。
又梦见在江西的山上,他们三个坐在那块大石头上,看着下面的村子。夕阳照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染成金色。她笑着说,以后我们每年都这样聚一次。他和陆明川点头说好。
又梦见在珠江边,他们三个站在栏杆前拍照。她站在中间,左边是他,右边是陆明川。一个年轻人拿着她的手机,说笑一个。他们笑了。咔嚓一声,画面定格。
又梦见在医院里,她躺在病床上,握着他们的手。她说,我这一辈子,值了。有你们陪着,够了。他说不出话,只是流泪。陆明川也流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