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攥着杯子,指节发白。沉默在凌晨的空气里冻成冰碴子,扎得人难受。
"我慌了,"我憋了半天,终于挤出三个字,闷得像雷,"你那句十年……太重了,我接不住。"
赵祺没说话,只是往我身边靠了靠,肩膀碰着我肩膀。
"我就一炒酱的,"我盯着远处的山影,嗓子眼发紧,"你说你喜欢我十年……我拿什么还你?我现在债还没还清,房子漏雨,存款不到五位数……等你以后翻身了,回去了,我……"
"许野,"他打断我,声音终于带了点无奈,"你抬头看我。"
我抬头。
"我三十六了,不是二十六,"他盯着我眼睛,一字一顿,"我要是图你条件好,十年前就表白,那时候我爸还没出事,我家比十个你家都有钱。我等,等的就是现在,等你退伍,等你回来,等咱俩都摔得满身泥了,平等了,我才敢说。"
他伸手,把我额前湿透的头发往后捋,手指冰凉:"我不翻身了,我就在这破地方,跟你炒酱,睡你的炕,还你这十年的债。你要是觉得重……"
"那你就跑,"他收回手,揣进兜里,"我接着追。反正我破产了,有的是时间跟在你屁股后面跑。跑到你愿意停下为止。"
我鼻子一酸,这他妈是什么歪理,可我心里头那块大石头,突然就松了缝。
"……傻不傻,"我骂出声,声音却抖得不像话,"有这精力,回去帮我搬酱缸不好吗?"
"好,"他立马接话,嘴角翘起来,"搬完酱缸,你能让我回炕上睡觉吗?外头真他妈冷。"
我看着他冻得发青的嘴唇,又看看自己身上这件单薄的作训服,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。人家追出来,也不知道穿厚点。
"回,"我抹了把脸,不知是汗还是别的,"回屋。"
"不跑了?"他故意问。
"不跑了,"我转过身,顺着他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,"跑不过你,你他妈憋了十年,耐力比我好。"
他在后面笑,跟上来,伸手勾住我小指,轻轻晃了晃:"那我牵着你,怕你半路又跑了。"
我没挣开,就那么让他牵着,在凌晨四点的黑地里,一步一挪地往回走。风还是冷的,但我手心烫,心口也烫。
去他妈的十年债务,去他妈的配不配得上,这人冻得跟孙子似的还跟在后面,我再跑,就真不是个东西了。
"赵祺,"我闷声说。
"嗯?"
"那十年……"我顿了顿,"我慢慢还,用一辈子还,行不行?"
他手一紧,半晌没说话,直到走到院门口,我才听见他低低地"嗯"了一声,带着点鼻音:"……行,利息高点,我收着。"
我踹了他一脚,他笑着躲,两人在院门口闹成一团,撞翻了早上要卖的酱桶。
双人直播中断「弹幕:‘主播人呢?’」
酱桶撞翻在地,红彤彤的辣酱泼了一地,像血似的。
我愣了半秒,赵祺已经蹲下去用手往里搂,手指沾满了红油,抬头冲我笑:“得,今早的货少三瓶。”
“少废话,”我拽他起来,“回屋洗手,快开播了,别让观众看见你像刚杀完人。”
“看见就看见,”他任我拉着走,手指在我掌心挠了一下,“反正是你家属,形象算你的。”
我心跳快了一拍,没接茬,但也没甩开他的手。昨儿夜里跑那几里地算白跑了,这人就跟狗皮膏药似的,贴上就揭不下来,我也不想揭了。
灶台前架好两个手机,一个拍锅,一个拍人。赵祺穿了件我的旧迷彩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,跟我这黑脸膛对比鲜明。弹幕一开播就疯了:
“双厨狂喜!”
“兵哥和家属同框了!”
“这身高差嗑死我了!”
我低头搅酱,赵祺在旁边递料,动作默契得像是练过千百遍——也确实练过,这两个月天天如此。只是今天不一样,他递完盐,手会在我背后虚扶一把,或者袖口蹭过我手背,痒酥酥的。弹幕眼尖,满屏刷“摸到了摸到了”。
“别瞎嚎,”我对着镜头瞪眼,“好好看酱,别看人。”
“就看人,”赵祺在旁边接话,声音带笑,“看我便宜,不收费。”
我脚底下踹他小腿,他闷哼一声,弹幕又是一片“哈哈哈哈”。
上午十点,酱炒到第三锅,直播间人数稳在八十万。
赵祺正对着镜头解释为什么今天要加麻椒——“许野说昨晚吹了冷风,驱寒”——他手机突然在裤兜里震起来,嗡嗡嗡,连着三下,跟催命符似的。
他眉头皱了一下,没理,继续讲。可那手机疯了一样,挂了又打,挂了又打。我瞥见他侧脸绷紧了,那种表情我见过,是当初林舒雅上门时那种防御性的僵硬。
“接吧,”我低声说,“可能是急事。”
他看我一眼,眼神有点慌,但还是走到镜头外接了。我把火关小,侧身挡住他那边,对着镜头胡说八道:“那啥,他接个商务电话,咱继续看火候……”
话没说完,身后传来“哐当”一声,是凳子倒了。
我猛地回头,看见赵祺脸白得像纸,手机掉在地上,屏幕还亮着。他扶着门框,手指关节泛青,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“赵祺!”我吼了一嗓子,顾不上直播了,冲过去扶他,“咋了?说话!”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“咯咯”响,愣是没挤出声儿,只是死死抓住我胳膊,指甲陷进肉里,疼得我直抽气。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地上那手机屏幕上,是一条刚发来的彩信——照片里是一栋熟悉的写字楼,配文:“最后通牒,今天下午三点,不到场清算,直接申请刑事立案。你爸也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