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他要做的,是在风暴彻底降临前,为他爱的人,铺好最后的退路。
迷雾渐散
周氏大厦地下一层档案室,空气里有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,混着老旧空调低沉的嗡鸣。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头顶明灭不定,把一排排高耸的铁制档案柜照得影影绰绰,像沉默的巨人。
林屿蹲在最角落的柜子前,手里拿着一个褪色的蓝色文件盒。盒盖上用黑色记号笔潦草地写着“2018-q3供应商评估”,笔迹有些模糊了。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,里面是厚厚一沓泛黄的评估报告、会议纪要、手写笔记复印件。
调查组入驻已经五天。办公室隔壁的小会议室昼夜亮着灯,键盘敲击声、低声交谈声、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嗡嗡声几乎没停过。赵组长和她的团队像最精密的仪器,一丝不苟地拆解着“新域”三期项目的每一个环节,每一笔资金流向,每一份可能相关的文件。
林屿的日常工作被严密监控。每一封邮件发出前都需要抄送调查组,每一次外出都要提前报备,连去茶水间接杯水,都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。压力像一层无形的薄膜,包裹着他,让他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刻意控制。
但他没停。
白天,他配合调查,推进项目,处理日常事务。晚上,等调查组的人离开,他会回到这间几乎被遗忘的档案室,在堆积如山的故纸堆里,寻找可能被忽略的线索。
直觉告诉他,那三家公司的异常汇款,那个神秘的中间人,绝不仅仅是巧合。有人精心布置了这个局,而突破口,或许就藏在过去的某个角落里。
他翻开一份2018年7月的会议纪要。那次会议讨论的是淘汰一批环保不达标供应商,其中就包括科威环保。纪要最后有他的签名,旁边是周衍凌厉的批复:“按制度办,严格审查后续接替者。”
纸张边缘因为反复翻动而起了毛边。林屿的目光在那行批复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继续往后翻。
一页,两页,三页……
直到他翻到一份不起眼的附件——当时被淘汰的五家供应商联名申诉信的复印件。信写得很长,措辞激烈,指责评估过程不公,怀疑有人收受竞争对手好处。信的末尾,附了一份“据称可靠的内部消息来源”提供的所谓“证据”:几张模糊的邮件截图,显示当时负责评估的一位王姓经理,与一家新入围的供应商“往来密切”。
这份申诉当时被驳回了,理由是不实指控。那位王经理后来也离职了,据说去了外地。
林屿盯着那几张模糊的截图,眉头越皱越紧。截图里的邮箱地址后半部分被马赛克了,但前缀隐约能看出是“wangxxxx”。发信时间……是2018年6月。
他猛地想起,赵组长昨天问询时,提到过一个细节:瑞士基金会收到信达建材那笔钱的同一天,基金会的一个关联邮箱,曾向一个前缀为“wang_2008”的邮箱发送过一封加密邮件,内容未知。
心跳骤然加速。
他立刻拿出手机,对着那几张截图和申诉信连续拍照,然后迅速将文件原样放回,合上盖子,把文件盒推回原处。
做完这一切,他靠在冰冷的铁柜上,深呼吸。
老旧空调的嗡鸣声在空旷的档案室里回荡,日光灯管闪烁了一下,投下晃动的阴影。
晚上9:40,公寓书房
周衍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加密的通讯界面。老陈的回复刚刚弹出来:
【查到了。那个中间人姓张,叫张宏,是信达建材老板的远房表亲,在城西开了家小贸易公司。背景不干净,三年前因为虚开增值税发票被调查过,后来不了了之。】
周衍打字:
【他现在人在哪儿?和瑞士基金会或者那个王姓前经理有联系吗?】
【张宏上周出国了,说是去东南亚考察。暂时没查到他和基金会有直接往来。但那个王姓前经理,王海,有点意思。他离职后去了深城,名义上在一家小咨询公司挂职,但银行流水显示,他过去三年有多笔来自境外、单笔不超过五万美金的汇款,汇款方是几家不同的空壳公司。我正尝试穿透这些公司。】
周衍盯着屏幕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境外,空壳公司,小额多笔……典型的洗钱手法。
门被轻轻推开,林屿端着两杯牛奶走进来,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
“查到了点东西。”林屿把牛奶放在桌上,点开手机相册,递给周衍。
周衍接过,一张张翻看那些模糊的截图和申诉信,眼神越来越沉。
“这个王海,就是当年被指控收受贿赂的那个评估经理?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林屿点头,“他离职后不久,那家被他‘照顾’的新供应商就顺利入围,后来成了‘新域’一期的重要合作伙伴。但合作不到一年,就因为质量问题被曝光,公司信誉受损,项目也差点被拖垮。”
周衍的脑海里,断掉的线索开始连接。
2018年,王海利用评估职权,为特定供应商提供便利,排挤了包括科威环保在内的几家对手。事情差点败露,他以离职脱身。被他排挤的供应商怀恨在心。
2022年,林屿接手“新域”三期,在供应商审核中严格执行标准,将这批“历史遗留”的问题公司彻底清理出去。旧怨添新仇。
2023年,有人——很可能是与王海背后势力有关的人——利用瑞士基金会和德国科曼医疗的复杂关联,设下这个局。先让与林屿有“旧怨”的供应商给基金会打钱,制造利益输送假象;再通过科曼医疗的合同,将林屿和基金会间接关联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