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族老已经在香案前站定,手中捧着一卷黄绫封面的谱牒。
“冯氏子孙,跪——”
冯灿撩起棉袄下摆,在蒲团上跪下去。
“一叩首,告天地。”
他俯身,额头触地,能闻见蒲席散发出的干爽草香,混着陈年香灰的气息。
“再叩首,告祖宗。”
再俯身。这一次,他闭了闭眼。祖宗是什么?他其实不知道。余家那些年,他连自己是谁生的都不清楚,逢年过节磕头也只是走个过场。可现在,跪在这满堂烛火里,他忽然觉得那些看不见的牌位后面,似乎真的有什么在看着他。
“三叩首,告宗亲。”
第三下叩下去时,大族老展开谱牒,用苍老而庄重的声音开始念诵:
“维己亥年腊月廿四日,冯氏第一百零七代裔孙茗,率子灿,谨以清酌庶馐之奠,敢昭告于冯氏历代考妣之神位前曰——”
声调悠长,带着古老的韵律,像唱,又像吟。
冯灿听懂了那些文绉绉的词句,也听懂了其中反复出现的两个字:归宗。
血脉归宗,魂魄归宗,漂泊了十六年的骨肉,终于要写进那本黄绫封面的册子里。
“……伏惟尚飨!”
最后一句念毕,大族老合上谱牒,冯茗上前,在冯灿身侧跪下。
“灿灿,”他低声道,头一回用这样近的语气,“给祖宗敬酒。”
冯灿接过他递来的锡壶,往供桌上的三个酒盅里各斟了一点。酒液清亮,落入瓷盅时发出细碎声响。
然后,冯茗握住了他的手。
那只手大而暖,掌心有薄茧,握得并不紧,像是怕弄疼他似的。冯灿僵了一瞬,没有挣开。
“这是我儿子,”冯茗对着满堂祖宗牌位说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顿,“冯灿。嫡出。排行‘承’字辈,谱名承熙。冯家第一百零八代长孙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儿子不孝,让他在外头受了十六年苦。今日带他回来,给祖宗赔罪。”
说完,他重重叩下头去,额头砸在地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冯灿侧头看他,看见那个在资本市场翻云覆雨的冯家家主,此刻伏在地上,肩背微微颤抖。
他忽然想起外婆说的另一句话:“没有哪个当爹的愿意丢孩子。丢了,比剜心还疼。”
他沉默片刻,也俯下身去,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冯茗旁边的地面上。
父子俩并排跪着,谁也没说话。
香烛噼啪作响,像有什么在暗中应和。
拜完祖宗,是拜双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