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茗把他扶起来,带到一个人面前——其实那人一直站在供桌侧后方,只是冯灿刚才没注意。
是个妇人。
四十出头的年纪,穿着件月白缎面的薄袄,发髻挽得低低的,只簪一根素银簪子。面容清瘦,眼眶微红,正定定地望着他。
冯茗的声音有点哑:“这是你母亲。”
上官涟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她这些年过得不好——冯灿后来才知道的。当年余家设局,她抱着襁褓中的儿子出门赴宴,被人设计灌醉,醒来时孩子已经不见了。冯家疯了一样找,余家在暗中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。她一夜白头,产后亏虚的身子彻底垮了,在疗养院住了整整十年。
今日是她这十五年来才感觉到的新生。
此刻,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青布棉袄的少年,看着那张与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,眼泪终于滚下来。
“灿灿……”她伸出手,又缩回去,在袄襟上使劲蹭了蹭,“我、我刚洗过,手不脏……”
冯灿忽然上前一步,握住了那只手。
很瘦,很凉,骨节分明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那只手握紧了些。
上官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可嘴角在笑。她想说什么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你饿不饿?妈给你蒸糕吃……”
冯灿鼻尖一酸,低下头去,用额头抵住她的手背。
满堂寂静,只有烛火摇曳。
族老们悄悄用袖子拭眼角,冯茗转过身,狠狠吸了吸鼻子。
拜完双亲,是拜族亲。
冯灿被领着,从祠堂东头走到西头,给每一位在场的长辈见礼。
大族老,二族老,三族老,四族老。大伯母,三叔,四姑,五叔公……一张张脸从眼前晃过,他记不住那么多,只记得每个人都红了眼眶,每个人都握着他的手说“回来就好”。
最后,他被带到一个人面前。
那是个瞎了眼睛的老太太,坐在一张藤椅上,由人抬进来的。她穿着酱色团寿纹的绸袄,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,脸上皱纹如刀刻,眼窝深深陷下去。
可她一听见脚步声,就颤巍巍伸出双手:“是灿灿?是灿灿来了?”
冯茗轻声说:“这是你曾祖母,九十三了。眼睛是哭你太爷爷哭瞎的,耳朵倒还好使。”
冯灿在藤椅前蹲下身,让那双枯瘦的手摸到自己的脸。
老太太的手指抖得厉害,从额头摸到眉毛,从眉毛摸到鼻梁,又从鼻梁摸到嘴唇,摸了很久很久。
“像……像你太爷爷年轻时候……”她喃喃着,忽然把冯灿搂进怀里,“我的儿,我的亲儿,你可算回来了……曾祖母等了你十六年啊……杏女儿没抗住啊……”
她哭得没有声音,只是浑身颤抖,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溢出来,顺着脸上的皱纹淌。
冯灿被她搂着,一动不动。
他想起外婆说过,他太爷爷——冯家上一代的家主——当年是听过青斓戏的。民国二十七年,冯老太爷在戏院听过一出《游园惊梦》,回去念叨了好几年,说“那杜丽娘的嗓子,能勾魂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