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灿没说话,默默吃着。
吃到一半,大族老忽然站起来,举着酒杯,对着满堂冯氏族人说:
“今日,冯家第一百零八代长孙归宗,是我冯家几十年来的大喜事!我提议,大家共同举杯,敬承熙一杯!”
众人纷纷起身,酒杯举得高高的,目光齐刷刷投向冯灿。
冯灿也站起来,手里端的是一杯茶——他还没满十八,冯家不许他喝酒。
他看着满堂的冯氏族人,看着那些或陌生或刚刚认识的面孔,忽然想起戏院封箱那晚,台下坐着的全村老少。
那时候他想,他有两个家了。
现在他想,或许不止两个。
他举起茶杯,对着满堂的人,对着曾祖母,对着母亲,对着那个还不太熟悉但一直在努力靠近的父亲,认认真真地说:
“我敬各位。”
一饮而尽。
窗外,冬日的阳光正好,照在老宅的屋檐上,把那些斑驳的瓦当晒得暖洋洋的。
远处,有人在放鞭炮——小年到了。
冯灿听着那隐约的鞭炮声,想起戏院门口那截枯柳,想起外婆说“新芽正悄悄冒头”。
他想,冒头的,大概不只是柳树。
讨债
午宴正酣时,周管家小跑着进来,在冯茗耳边低语几句。
冯茗眉头微微一蹙,旋即松开,放下筷子,对身旁的曾祖母说了声“外头有点事”,便起身往外走。经过冯灿身后时,他的手在少年肩上按了按,极轻,像是无意,又像是有意。
冯灿抬头,正撞上父亲的目光。那目光里有话,却没说出来。
一刻钟后,周管家又进来了,这回是直奔冯灿。
“小少爷,老爷请您去前厅一趟。说是……余家的人来了。”
满桌的筷子都停了停。
上官涟的手猛地攥紧冯灿的腕子,攥得有些疼。她没说话,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复杂得很——有惊,有怒,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惧。
冯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起身。
“妈,我去看看。”
那一声“妈”叫得自然,上官涟却听得眼眶一热,手上的劲松了松。冯灿便抽出手,跟着老周头往外走。
穿过两道垂花门,绕过一道影壁,前厅的说话声便隐隐传来。
冯灿放慢脚步。
“……冯先生,话不能这么说。余家和冯家的事,那是上一辈的恩怨,与我们这些做晚辈的无关。我今天来,是讲道理来的。”
这声音不高不低,拿捏得恰到好处——既有几分示弱的低姿态,又藏着不容忽视的底气。
冯茗的声音则冷得多:“余先生要讲道理,冯某自然奉陪。只是这‘养育费’三个字,从何说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