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灿走到厅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站在门侧的阴影里,往里看了一眼。
厅中主位上,冯茗端坐着,手里捏着一串沉香念珠,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客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穿一件深灰缎面的狐裘,脸盘方正,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俊朗——余怀益,余家这一代的家主,当年那个局的主要参与者之一。
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,一个像是会计,手里提着个公文包;另一个膀大腰圆,满脸横肉,明显是带来看场子的。
“从何说起?”余怀益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几分无赖的坦诚,“冯先生是明白人,何必装糊涂。这孩子——叫余灿是吧?在余家养了十六年,吃穿用度、读书识字的,哪一样不要钱?当年余家虽说是……咳,有些对不住冯家,可孩子是无辜的,余家也没亏待他。如今冯家认回去了,这十六年的养育之恩,总该有个说法吧?”
冯茗手里的念珠停了一停。
“余先生的意思是,余家替冯家养了十六年的孩子,冯家该付这笔钱?”
“不是‘该付’,”余怀益摆摆手,笑容更深,“是‘情理之中’。冯家家大业大,拔根汗毛都比余家的腰粗。我们也不多要——一百万,这事儿就两清了。”
一百万。
冯灿站在门后,听见这个数字,忽然有些想笑。
他在余家那十六年,住的是杂物间,冬天漏风夏天漏雨;吃的是剩下的残羹冷炙,逢年过节才能见着荤腥;穿的是余汜穿旧了的衣裳,补丁摞补丁,袖口短得露手腕。余家人拿他当眼钉肉刺,明面上不敢打骂——怕传出去不好听——可暗地里使的绊子、穿的小鞋,哪一样少过?
他五岁就开始干活,扫院子、喂鸡鸭、给账房先生跑腿打杂,稍有不慎就是一顿臭骂。余家那几个堂兄弟,拿他当沙包练拳脚,打得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,回去还得自己烧热水敷。
七岁之后在外婆家还好些。
这些,值一百万?
厅内,冯茗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比方才的平静更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余先生,”他把念珠往桌上一搁,慢条斯理地开口,“你说得对,冯家确实家大业大。一百万,冯家出得起。”
余怀益眼睛一亮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不过——”
冯茗话锋一转,目光如刀:“余先生既然要讲道理,那咱们就把道理讲透。你说这孩子是余家养大的,那么请问,余家的账上,可记过他这些年的花销?”
余怀益的笑容僵了僵。
“这……小门小户的,哪像冯家这样门禁森严,账目……”
“没有?”冯茗打断他,“没关系。我这儿倒是有一本账。”
他抬手示意,候在一旁的管家立刻上前,双手递上一本靛蓝封皮的簿子。
冯茗接过,却不翻开,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余先生,你方才说,这孩子叫余灿。可据我所知,他在余家,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。族谱上没他,户籍册上没他,请的老师也不教他。他在余家这些年,吃的什么、穿的什么、住的什么、干的什么,我这里有一份详细的记录。”
他翻开簿子,念道:
“零五年,腊月,余灿三岁,住余府主楼杂物间,面积七平,仅一床薄被。因冻病两回,未请大夫,自愈。
零六年,四月,余灿四岁,余府上下添置春衣,余灿未得,仍着去岁旧衣,袖口接补两次。
零七年,七月,余灿五岁,开始扫院,每日六点起,清扫前院及二进院落,约两亩地。
零八年,九月,余灿六岁,被余府少爷余汜踢伤左肋,青紫月余才褪。府中无人过问。”
余怀益的脸色变了。
冯茗念得极慢,一字一顿,像是故意让每个字都钉进人耳朵里。念完几条,他合上簿子,抬眼看向余怀益。
“余先生还要继续听吗?我这里可记了一年四季,一桩一件,清清楚楚。除了之后在老太太家里才好些。”
余怀益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他身后那个会计脸色发白,拿着公文包的手微微发抖。
冯茗把簿子往桌上一放,声音不重,却像砸在人心上。
“余先生方才说,余家养了这孩子十六年。可据这本账所记,余家给他吃的,是连下人都不如的残羹;给他穿的,是余汜穿破了的旧衣;给他住的,是四面漏风的杂物间。他五岁干活,六岁洗衣,七岁跟着老太太——余先生,你管这叫‘养’?”
余怀益的额角渗出汗来。
他今天来,是算准了冯家刚认回孩子,必然心虚气短,只要他开口要钱,冯家为了堵他的嘴,多少会出点血。可他万万没想到,冯家竟然备了这么一本账——从冯灿三岁起,一年不落,一笔不漏。
“冯先生,”他干笑一声,试图挽回局面,“这话说的……小门小户过日子,哪能像冯家这样精细?再说了,不管怎么说,余家确实养了他十六年,这份恩情……”
“恩情?”冯茗打断他,声音忽然拔高,“余先生跟我谈恩情?”
他站起身,往前踱了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余怀益。
“当年余家的局,是谁设的?我夫人抱着我冯家的嫡长孙出门赴宴,是谁灌醉了她,把孩子偷走的?这十六年,余家拿着这孩子当筹码,暗地里要挟冯家多少回?余先生,要我一件件念给你听吗?”
余怀益的脸色由白转红,由红转青。
他身后的彪形大汉往前跨了一步,却被那会计死死拽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