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茗看都不看那人一眼,只盯着余怀益。
“余先生,我今天叫你一声先生,是看在你我两家祖上曾有过往来的份上。你若好好说话,冯家以礼相待;你若想在这小年日子里找不痛快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却比方才更冷。
“滨海城里,谁不知道冯家这几年在做什么?余家如今的买卖,有一半押在码头那条线上吧?余先生要是不信,大可以试试,明天一早,你余家的货还能不能上得了船。”
余怀益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。
他嘴唇哆嗦了几下,想说句硬话,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厅内静得可怕。
就在这时,门口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冯先生,容我说句话?”
冯灿从门后走出来,站到厅中央。
冯茗眉头微微一皱,却没拦他。
余怀益看见这孩子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——有恼,有恨,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冯灿对上他的目光,平静地开口。
“余先生方才说,余家养了我十六年。这话,我听着有些别扭。”
余怀益冷笑一声:“怎么,我余家养大你,你还不想认?”
“认。”冯灿点点头,“余家确实给了我一口饭吃,一件衣穿。这些,我记着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。
“可余先生,我能不能问一句——余家为什么养我?”
余怀益一愣。
“是因为心疼我这个没爹没娘的孤儿?”冯灿的语速不快不慢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还是因为,当年把我从母亲身边偷走的人,需要有个地方藏着我,好留着日后当筹码?”
余怀益的脸抽搐了一下。
“余先生方才说要一百万的养育费。那我也算一笔账,给余先生听听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露出里面几张发黄的纸。
“这是我在余家的这些年,记的几笔账。”
他念道:
“一一年,冬,余灿九岁,腊月二十三,余府给下人发年货,每人二斤肉、一斤糖、一块花布。余灿没有。因为余灿不算下人,也不算主子。
一二年,春,余灿十岁,三月十六,余府堂少爷余承宗成婚,全府上下赏钱,每人两块大洋。余灿没有。因为余灿不能上席面,只能在厨房帮着洗碗。
一三年,秋,余灿十一岁,九月初九,重阳节,余府开祠堂祭祖。余灿想进去磕个头,被太太拦在门外,说‘外头野种,也配进余家祠堂?’”
他念完,把纸收起来,看向余怀益。
“余先生,余家给我的那口饭,是施舍;给我的那件衣,是打发叫花子。这些,我认,因为人活着总得吃饭穿衣。可余先生要说这是恩情,要拿这个来换一百万——”
他摇摇头。
“我余家那十六年,不值这个价。要论恩情,我认在外婆家的九年。为此,我父亲愿意拜她做干娘。”
听着冯灿的“我父亲”,冯茗在笑。
余怀益的脸彻底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