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迷迷糊糊听着,很快就打起了小呼噜。
贺昙一点办法也没有。他自认为是个斯文人,此时却由衷的想骂人。
另一边,郑云泽结下阵法,闭目养神。有他在,贺昙和陈璟也睡下了,外面的风声被阻隔在阵法外,四周格外安静。
角落三人的呼呼声异常清晰,金鱼吐泡一般接连不断。忽然,一阵抽噎声响起,像是鬼魂的哀鸣——郑云泽顷刻睁大眼睛。
他四处查看,发现并没有蹊跷。
周夜缩在被褥里,脑袋伸出半张,下面的褥子沾湿了。他并没有醒,还在睡梦中,哭得宛如三岁的孩童,皱着眉头,微微带着怒气。
“娘……剑……剑没了……”他泪如泉涌,打湿一片。郑云泽取出方巾,一手垫着他的脑袋,一手把方巾放在下面。奇怪的是,放下来后,周夜就不哭了,安静得像只兔子。
借着未烧尽的火光,郑云泽端详着这个少年。眉眼浓密,鼻梁高挺,像极了他父亲,然而这双紧闭的眼睁开后,却与冷血无情的平亲王完全不一样。尽管神情语气乃至行事作风都很相似,但终究是两个人。郑云泽曾无数次想要将拥有相同相貌的另一个人至于死地,却没有机会了。
随着时间的流逝,这份恨意已经淡去了很多,却还是时时刻刻提醒着他,永远不要低估位高权重者内心的恶。
平亲王是个混账——这并非众所周知。
周夜是世子,来日会子承父业,即位为王。
郑云泽抽出方巾,本想给周夜拭去眼泪,终究没有动手。
夜风吹过,扫去一层轻沙,郑云泽一脸漠然,闭上了眼。
忽然,一只手从身后袭来,抓住了他的衣袖,带着惊慌失措的力道,宛如溺水之人忽然抓住稻草,生生扯着不放。
郑云泽扯过袖子,发现是周夜。
周夜像是被自己吓醒了,懵懂看着郑云泽,忽然瞪大眼睛坐起来:“郑老师。”他手里还扯着郑云泽的袖子,眼睛有些红肿。
郑云泽拉过袖子,默默站起来。
“郑老师,”周夜闭上嘴,又张开嘴,“……你冷吗,这里暖和些,要不你坐这里吧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郑云泽刚要转身离开,周夜忽然拉住他。
借着火光,周夜仰视郑云泽,好像从他的侧脸中看到了另一个人。
周夜不确定道:“老师,我是不是见过你?”
郑云泽拉过袖子:“若不认识我,就去藏书楼翻看学士名录,姓郑,名云泽。”
周夜一噎,收回手。
郑云泽把手帕甩过去:“擦脸。”
手帕上绣了只梅花,淡淡的好看,一闻,还有香气,像是小姑娘的东西,却又是郑云泽给的。
郑云泽讲究真多,还带香帕子,小姑娘似的。
周夜这才发现自己的脸湿了,褥子也潮了。猛然记得梦中有些不真实的东西,一觉醒来全忘了,连自个儿哭了都不知道。最要命的还让郑云泽看见了。
周夜装模作样地擦了擦脸,低着头把帕子递了上去,郑云泽没接。
郑云泽一向不喜欢别人碰过的东西,一出手就永远不想要了。周夜连忙把手帕收回来,清咳一声,盯着帕子上的梅花,“这花好看,比京中秀娘绣得都好。”
“还回来。”郑云泽伸手。
周夜不知哪来的胆子,忽然不给了,“你不是不要别人碰的东西吗?”
没等郑云泽说什么,周夜厚着脸皮道:“帕子脏了,我先收着,改日还老师一个新的。”说罢,他将帕子一叠,放进衣服里,倒头就睡。
郑云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估计是气坏了,碍着面子不好发作。
周夜装睡,一直装到郑云泽离开。
四下无人,他悄悄展开帕子,回想刚才情景,觉得自己可能脑子抽了。
“小姑娘玩意儿。”周夜摸着那梅花,“怪好看的。”
一行人紧赶慢赶,终于在一个雾蒙蒙的早晨到达了平赞大港。港口设立在无尘海以西,春日刚过,夏日未到,早上微凉,正是雾气朦胧的好时候。
无尘海上一片茫茫,早起的码头人头攒动,清尘的冷风吹不灭上课的热情。人来人往的大街上,小贩的吆喝一声比一声敞亮。
周夜三人恹恹地坐在骆驼上,眼睛睁开又闭上,仿佛下一刻就要睡死过去。
假骆驼换成了真骆驼,脏衣服换成了新衣服,饭没吃几口,觉没睡个够,三人一边哼哼着抱怨,一边打盹,差点从骆驼上摔下去。
郑云泽和陈璟有其他事情处理,置办完常用物品后就与贺昙和周夜三人分道扬镳了。果不其然,郑老师一走,这三人根本没把贺昙当回事,说什么都不听。
“别睡了,醒醒。”贺昙虚虚地推了推王郸。
王郸清醒一刻,随后又睡过去。宋晖努力保持清醒,时不时掐自己一下。周夜则是完全睡死过去,还特意摆了个舒服的姿势,把自己和骆驼绑在一起,不至于真摔下去。过了一会儿,骆驼没人牵引,跟着一辆载着粮草的棚车,悠悠跑了。
贺昙:“能不能让人省点心……”
贺昙赶过去,牵着周夜的骆驼,拍他胳膊:“小混账,醒醒……”
忽然闪过一道阴冷的视线,贺昙警觉回头,周围只有人来人往的街道,并无异样。
周夜晃着脑袋睁开眼睛,抬头道:“这是哪儿啊?”
“平赞大港。别睡了!骆驼跟着别人跑了都不知道,再跟丢可找不回你!”贺昙一边数落周夜,一边观察周围动静,除了车马吆喝就是嘤嘤呀呀的小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