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怪汤圆不待见她。
许是房中太热,他身子又盖了数层被子,额上渐渐沁出些许汗珠。
云倾瞧见,将那把椅子极轻地搬近,拿了条棉巾坐下,给他擦拭。
擦干了汗,又伸指去抚他的眉。
她的指尖惊得冰凉,触到他滚烫的眉间,他的眉眼生得如此好看,这般痛苦地紧闭时,便叫人生了一份莫名的怜惜出来。
凉意丝丝漫过,她将他的眉目一寸寸展平。
手下的人终于沉沉睡去。
云倾又凝神端详他许久,才转头打量起这间屋子。
屋内陈设简单,甚至可以说少得可怜,窗前桌角植着一株寒兰,向上劲拔生长,高过了半扇窗子,冷白的花叶细长坚韧,清幽的寒香盈满整个屋子。
云倾恍然,他身上的香味是由此而来。
再往下看,窗前摊着一卷书册,云倾一眼认出,那是军营中常见的阵法绘图。
她一时恍惚。
记忆中那个有些模糊,伴着孤寂香炉,秉烛夜读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。
可再一回神,入目凄凉,又怅然若失。
他怎么会住下这么简陋的屋子。
他那么高高在上、金尊玉贵的一个人,一件寝衣便是珍贵的进献面料,一顿晚膳可顶旁人半月的吃食,随手一把扇子都价值连城。
他敢酒戏三品尚书,大闹兵部官署,满朝文武皆礼敬他三分,金贵到连帘子都不需自己动手掀。
云倾也曾想,他定然不记得前世了。
如若他还记得那些尊荣,今生又怎会再入宫,只甘心做一个卑不足道的小侍卫,见了贵人便要行礼问安。
可偏偏,这一世的他没了皇子身份,骨血中的矜傲与气节却未被抹去。
即便是住在这样一间仄陋之地,一应布置也井井有条,他每每出现在人前,亦是一副从容淡泊的模样。
云倾不知他如今的官位,每月能拿多少俸禄,可见他的衣着用度却从不寒酸,品味喜好也不同凡俗。
他不将谢明暄这等士族子弟放在眼里,连当朝亲王都敢厉声质问,更当着众人的面婉拒圣恩,只唯独肯在自己面前低头。
任打任骂不还手。
云倾眸中动容,唇边扬起的笑容却是苦涩。
当真如此吗?
他放弃前程,只委身在一个公主裙下,不过是为了效忠另一个主子罢了,否则又如何解释他的行径?
云倾想不出别的缘由。
凌夜还在睡着,被褥中凝聚的热气熏烤着他的身子,他不安分地动了一动,被子便被扯得歪纵,云倾从混乱的思绪中走出,伸手给他整理。
离她相近的一侧,他的左手探出了被子,云倾握上他手腕正要再放回去,发觉他手中似是攥着什么东西。
指缝中如血红晕染,是那根红色绒绳。
云倾指尖一颤。
他今日跳进湖中,是去捞这个东西么……
她蓦地眼眶酸涩,强作了许久的镇定再也绷不住。
他到底如何想的?!
他不是不听她的命令,不怕她的责罚,也不在意她的喜怒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