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……不是吗?”他问,声音抖得厉害,连话都说不连贯了。
楚淮沉默了。
他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。夜色已经深了,花园里的路灯亮着,在草坪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,温柔又落寞。远处有细碎的虫鸣,断断续续的,衬得周围更安静了。
当然不是。
要是只是可怜,他不会让沈肆睡在他的床上;要是只是可怜,他不会一直用着那支钢笔;要是只是可怜,他不会在沈肆靠近的时候,心跳快得快要冲出胸膛。
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解释那种混乱的、纠缠的、理不清剪不断的情绪;解释那种明明想逃,脚步却忍不住回头的矛盾;解释那种被沈肆触碰时,身体先于理智产生的悸动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楚淮最后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,“沈肆,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沈肆的表情,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,僵住了。他眼睛里那点微弱的期待,一点点熄灭,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洞的、死寂的灰暗,连一丝光亮都没有了。
他又低下了头,半天没再说话,周身的气息,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楚淮也没说话。餐厅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,滴答、滴答,一声声敲在人心上,格外沉重。
“那至少,我去看。”楚淮终于又开了口,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,“沈肆,我需要知道……我到底怎么了。”
沈肆的肩膀,轻轻抖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眼睛依旧红得吓人,声音哑得像是被水泡过:“你……你自己去?”
“嗯。”楚淮点了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沈肆追问,语气里满是恐慌,还有一丝哀求,“为什么非得去?我们现在这样……不好吗?我照顾你,你让我照顾就好。我不强迫你了,真的,我改。你想工作就去工作,想出门就出门,我……我就远远看着你,不打扰你,行不行?”
他说得语无伦次,眼神里的乞求,几乎要溢出来。楚淮知道,沈肆说的是真的-这段时间,沈肆确实在改,不再把他锁在家里,不再限制他出门,甚至同意了他每天去上班,连一句多余的阻拦都没有。
可这些改变,都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?
建立在沈肆的病态执念上,建立在他的“可怜”和“容忍”上。就像一栋建在流沙上的房子,看起来光鲜亮丽,可底下全是虚的,风一吹,就可能塌得一无所有。
“沈肆,”楚淮说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我不是因为现在不好,才想去看医生。我是因为……我想弄明白。”
“弄明白什么?”沈肆问,眼睛里的恐慌,又重了几分。
楚淮看着他,看了很久,久到能看清他眼底所有的不安和恐惧。
然后他说:“弄明白,我对你,到底是什么感情。”
这话像一把钥匙,猝不及防打开了沈肆心里那扇最黑暗、最脆弱的门。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,嘴唇哆嗦着,像是有很多话要说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,只能死死攥着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
“如果是恨,我认。”楚淮继续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如果是习惯,我也认。如果是斯德哥尔摩,是创伤依赖-我都认。但沈肆,我得知道,我到底对你,是哪一种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,没有一丝敷衍。
沈肆死死盯着他,眼睛里的光,一点点暗下去,最后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,连绝望都变得麻木了。
“所以,”他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去找医生,弄清楚你对我的感情。然后呢?”
楚淮没说话。
但他的沉默,已经是最好的答案。
沈肆笑了,那笑容很苦,苦得让人心头发涩,连眼角的泪,都跟着落了下来。他摇了摇头,手指插进头发里,用力抓了抓,像是要把所有的痛苦和绝望,都抓出去。
“楚淮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疲惫,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”
楚淮看着他,没说话,只是眼神里,多了几分心疼。
“我最怕你清醒。”沈肆说,眼泪终于忍不住,一颗一颗砸在桌布上,晕开小小的深色水渍,“我怕你看清了,想明白了,然后发现-你根本就不该留在我身边。发现我对你做的一切,根本就不值得被原谅。发现你留在这里,只是因为可怜我,只是因为习惯,只是因为……你没别的选择。”
他说着,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,不再是那种压抑的、小心翼翼的颤抖,而是彻底失控的、整个人都在摇晃的那种,连声音,都变得断断续续。
楚淮的心脏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,疼得他几乎说不出话。
他想起在岛上的时候,沈肆也是这样。有时候半夜惊醒,会突然抱住他,抱得死紧,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,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说“别走,别离开我”。那时候,他只觉得厌恶,觉得窒息,只想推开这个困住他的人。
可现在,看着沈肆坐在对面,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,他却只觉得……心疼。该死的,心疼。
“沈肆,”楚淮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看着我。”
沈肆没动,还是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得停不下来。
楚淮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,蹲了下来,仰头看着沈肆的脸-那张平时英俊冷硬的脸上,全是泪痕,眼睛红肿得像核桃,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了一道血印,狼狈得不成样子。
“沈肆,”楚淮又说了一遍,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,指尖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,还有未干的泪痕,“看着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