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肆这才慢慢抬起眼,四目相对的那一刻,楚淮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的绝望,看到了那种深不见底的恐惧,看到了那种“我随时可能失去你”的恐慌,像潮水一样,将他淹没。
然后楚淮说:“我不会走。”
沈肆的眼睛,猛地睁大了,里面满是震惊,还有一丝不敢置信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楚淮的语气很平静,却带着一种坚定:“沈肆,我答应过你的,记得吗?我说过,我不会不要你。”
沈肆的嘴唇哆嗦着,眼泪流得更凶了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能死死盯着楚淮,像是要把他的样子,刻进骨子里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如果你看了医生,”他哽咽着说,声音断断续续,“如果你发现……”
“发现什么?”楚淮打断他,眼神很复杂,“发现我不该留在这里?发现你根本不值得原谅?沈肆,这些东西,不需要医生告诉我,我自己不知道吗?”
沈肆愣住了,呆呆地看着楚淮,连哭都忘了。
楚淮看着他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,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:“我知道你对我做了什么,我知道那些事,根本不该被原谅,我知道留在你身边,从任何角度看,都不正常。可是沈肆-”
他顿了顿,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“我还是在这里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我用了你的钢笔,我穿着你定制的衣服,我每天下班回家,吃你做的饭,睡在你旁边。这些事,不是医生能解释的,也不是‘可怜’两个字,就能概括的。”
沈肆的眼睛,一点点亮了起来。那是一种死灰复燃的光,很微弱,却很真实,像黑暗里的一点星火,慢慢燎原。
“所以,”楚淮继续说,手还搭在沈肆的脸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,“我去看医生,不是为了找理由离开你,是为了……弄明白我自己。”
他收回手,慢慢站起身,看向窗外的夜色,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茫然。
“沈肆,我需要知道,我到底怎么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得弄明白,我对你的这些情绪,到底是什么。”
沈肆坐在那儿,很久没说话。他脸上的泪还没干,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他看着楚淮的背影,眼神里有挣扎,有痛苦,有不安,但最后,所有的情绪,都化成了一种近乎认命的妥协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依旧哑得厉害,“你自己去,我……我不拦你。”
楚淮转过头,看向他。
“但是楚淮,”沈肆又说,眼睛死死盯着他,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如果你看完医生,”沈肆一字一句地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,“如果你真的想清楚了,真的决定要走-别瞒着我。当面告诉我,让我死个明白。”
楚淮的心脏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疼得他喉咙发堵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他看着沈肆,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决绝和绝望,心里像被堵住了一块,说不出的难受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我答应你。”
沈肆点了点头,慢慢站起身。他比楚淮高很多,一站起来,阴影就彻底笼罩住了楚淮。但他没靠近,只是站在原地,手指无意识地蜷着,像是在克制着什么。
“什么时候去?”他问。
“这周末吧。”楚淮说,“我约好了,告诉你。”
“嗯。”沈肆应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又是一阵沉默,尴尬又沉重。
然后,沈肆转身,开始收拾餐桌。碗碟碰撞的声音很轻,在安静的餐厅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他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,又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情绪。
楚淮站在那儿,看着他忙碌的背影,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,心里堵得慌。
他转身,上了楼,走进卧室,轻轻关上了门。楚淮靠在门板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乱糟糟的,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吵。他走到床边,坐了下来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夜色很深,花园里的路灯还亮着。他看见沈肆的身影出现在楼下-没有进屋,就那么站在草坪上,仰着头,目光直直地看着二楼卧室的窗户,一动不动。
他在抽烟。一点猩红的火光,在黑暗里明明灭灭,映着他孤寂的身影。
楚淮站在窗帘后面,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他一个人站在那儿,抽完一根烟,又点了一根,烟雾缭绕中,他的身影显得格外落寞。他仰头的姿势,是在等什么?。
很久以后,沈肆才转身,慢慢走进了屋。
楚淮听见楼下传来很轻的关门声,很轻。
他靠在窗边,没动,夜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,带着点凉意,吹在他的脸上,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楚淮忽然觉得很累,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枕头上有沈肆的味道,很淡的雪松香,混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,很熟悉,也很安心。
楚淮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股味道吸进肺里,心里的慌乱,似乎平复了一些。
然后,他听见,楼下传来很轻的脚步声,一步步,慢慢上楼。
沈肆上楼了。
脚步声在卧室门口停住了,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,又停住了,像是在犹豫,又像是在挣扎,不敢轻易开门。
最后,门还是开了。
沈肆走进来,动作很轻,怕吵醒他。楚淮闭着眼,能感觉到沈肆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才小心翼翼地,在床的另一侧躺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