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知道她妈请假离家之前,肚腹隐隐凸鼓,
她今天生日,
她爸特意请了一天的假来给她过生日。
小姑娘满十岁呢。
多有意义。
但他却中途被叫走了。
他本来在厨房揉面的。
生日嘛,长寿面通归该吃的。
袖子卷到肘上,小臂上都是白花花的面粉,有点滑稽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张铭雁坐在门栏上,她拽住了她爸的裤腿。
“乖啊姑娘,”
“你乖。”
07
张铭雁订的是北京飞重庆,最近的一班航班,她是踩着带着她大名的催促登机的广播尾音上的机。靠上椅背的时候,张铭雁一颗脑袋嗡嗡作响,太阳穴跳突着抽疼。
困的,睡眠不足,她有些缺氧。
凌晨刚告别的机场,半中午的,又回来了,窗外的候机楼在视野里渐行渐远,微缩成了一粒光点。张铭雁却只可幸天热人乏犯了懒,没来得及拆封的行李又被派上了用场。
她是被张铭凡送来的。
高二短暂暑假伊始,凡子这才刚回家一进门,松松垮垮天蓝一件校服外套都还没来得及脱下——
站在登机口外,张铭凡挺秀得像株拔节的竹。
“姐,”端端正正地,张铭凡往张铭雁面跟前一站,她虚眼这么一瞧,眼前就点儿犯虚。有段没见了,这小子又拔个了,张铭雁想。他觑着眼,笑出了一枚圆呼的梨坑,抬手圈着张铭雁的一条胳膊晃了又晃,
“姐,”
凡子笑得没心没肺,
“本来这次假也短,来回还麻烦,我也觉得折腾,还不如回学校呆着呢,”
他声轻快,把一番抚慰言论说得都不像抚慰了。
见张铭雁不应声,张铭凡又是笑,“等高三结束了,再补给我嘛。”
“快去吧,我多大人了,还不放心呢?”张铭凡笑眯弯了眼,把着她肩膀往登机口推,他朝她挥了挥手,连带着候机楼一并消失在了云层底下。
气流不稳,机身兀自颠簸。
窗外流云层劈过一道金色的雷。
平日里的张铭雁善舞迎袖,但面对着张铭凡,她总有点手足无措。她和这亲弟弟,关系不远。但到底是差了十年年岁,又挡着层性别,中间隔着的是重叠山峦与河川。张铭凡七岁回的北京,张铭雁十八岁不到去的深圳,掰着手指头细数算算,这些年,他俩的相处时间,加在一块,伶仃少得可怜。每回见一面,少不得半年,青春期小孩,三天一个样,她只记得一开始还不到她半腰的小崽子,葱节似地直往上蹿着身量。她把不住那度,靠得太近了,怕人不自在,离得太远了又担忧他心要嫌隙。这次的行程,张铭凡在电话同她念叨好久了,期待溢出听筒往外冒,要让她轻飘飘吐出一句不去了,算了吧,下次吧,她都得是给胶布黏了牙齿,张不开嘴。
张铭雁靠在椅背上,太阳穴发涨。机身前起,海拔攀升,暖气熏得人昏昏然,她困顿得睁不开眼。
在张铭雁的印象里,凡子总还只是个小孩子。
她不常做梦,但她今天总在梦里,她睡得不安稳,四肢沉坠,张铭雁是被机舱熏然的暖热拖回的那个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