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怪刚才陆昭下坠时,他觉得心口被人剜走了一块肉。
原来不是比喻。
是真的在少。
他撑着地面的手开始抖,不是因为痛,是因为怒。一股滚烫的火从丹田冲上来,烧得五脏六腑都在震。他想站起来,哪怕爬也要爬到崖边,跳下去找人。可刚动了一下,神识又是一阵暴裂般的抽搐。
那条虚幻的红线在他意识里浮现,金光黯淡,自心口延伸而出,笔直刺入云海。此刻正缓慢龟裂,裂口处飘散着细碎光点,像风中将熄的火星。他伸手想去抓,指尖却穿过了影像,什么也没碰到。
灵力运转受阻,禁制符还在压制经脉。他试了三次,元婴都只是微颤,无法调动真元镇压反噬。越挣扎,痛越烈。最后干脆放弃,任由身体摇晃着跪坐下去,双手抱头,十指插入发间,死死压住太阳穴。
血顺着指缝往下流,在发丝间凝成黏腻的网。
他听见自己呼吸声,粗重得不像话。每一次吸气,肺都像被冰锥扎穿;每一次呼气,嘴里都带出血沫。视线模糊又清晰,反复交替。他知道不能再看那片云,可眼睛就是移不开。
陆昭还在掉。
他能感觉到。不是看见,不是听见,是心契另一端传来的微弱震颤。那人还没死,但离死不远了。体温在降,心跳在慢,灵力封死,无人接应。他在独自面对深渊。
而他被钉在这里,连动一根手指都难。
“呵……”他低笑一声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倒是狠。”
这话不知说给谁听。是说陆昭跳得干脆,还是说宗规压得无情,又或是说这心契来得荒唐?他自己也不清楚。笑到一半,又咳出一口血,溅在面前的岩石上,星星点点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陆昭站在院外的样子。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,手里拎着个食盒,说是药童小五新熬的安神汤。他没让进,只说了句“放那儿”。陆昭应了,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师兄,你最近睡得不好。”
他没答。
现在想来,那人早就察觉了什么。
或许心契早就在了,只是他一直装瞎。
可笑。他守了二十年规矩,斩过七名叛宗弟子,亲手写下三十一条戒律修订案。结果最不该有的东西,偏偏长在了自己身上。
而且还是和那个总往他门口送点心、讲起课来手舞足蹈、明明筑基修为却敢顶撞长老团的混账徒弟。
痛又来了。
比之前更猛,直接劈开天灵盖。他仰头闷哼,后脑撞上岩壁,发出一声闷响。眼前发黑,耳朵里嗡鸣不止。意识像风中残烛,忽明忽灭。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,可还是死死攥着那片染血的衣角,把它按在胸口,压在心契断裂的位置。
好像这样就能止住裂痕。
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人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在他耳中如同惊雷。有人来了。可能是执法弟子换岗,也可能是玄明亲自巡视。他不想见任何人,尤其是那些穿着青崖宗制服的人。
他咬牙,用尽力气撑起身子,摇晃着往后退了半步。脚跟踩到碎石,差点滑倒。他扶住岩壁,指节发白。血从额头、嘴角、掌心不断渗出,在月白道袍上汇成暗色河流。银丝滚边的云纹早已被污迹浸透,看不出原样。
来人停在封锁线外,没再靠近。
他知道是谁。不用看也知道。玄明不会杀他,但也不会放他走。他会站在那里,像一尊石像,执行宗规,守住秩序,直到他自行崩溃或被心契彻底反噬。
他不在乎。
他现在只在乎云海底下那个人。在乎那条正在断裂的红线。在乎那半寸裂口会不会变成一寸、两寸、直至彻底崩断。
如果真断了……
他不敢想。
不是怕死。他是元婴修士,寿元漫长,本不该为一个筑基弟子失态至此。可此刻,他宁愿自己死,也不想感受那种彻底断裂的虚无。
他松开按头的手,改握剑柄。
赤霄不在。那是陆昭的剑。他自己的佩剑还挂在腰间,冰冷沉重。他拔出三寸,剑身映出他此刻的模样:发散、血污、眼底通红,哪还有半分首座弟子的清冷模样?
他盯着剑光里的自己,忽然冷笑。
“你要我守规矩?”他对着虚空低语,声音破碎,“那你就该知道——从他跳下去那一刻起,我的规矩,已经没了。”
话音落下,神识再度暴裂。
他闷哼一声,跪倒在地,额头抵着冰冷岩石。血从唇角不断滴落,在石面汇成小小血洼。意识在溃散边缘来回拉扯,可那条红线仍在,微弱却不肯熄灭。
他还活着。
只要他还活着,心契就没断。
他撑着最后一丝清明,抬起手,将那片衣角贴在唇上,轻轻碰了一下。动作极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
然后,他闭上眼,任由痛楚将自己吞没。
风掠过崖边,吹动他染血的袖角。远处天光大亮,照得云海翻涌如沸。他跪在碎石中,双手抱头,身体微微抽搐,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玉像。
血顺着指缝滴下,在地面砸出一个个暗点。
最后一滴血落下时,他的手指仍紧紧攥着那片布。
他跪地呕血嘶吼
晨光刺眼,谢停云睁不开眼。
不是因为亮,是疼。那股疼从心口炸开,顺着血脉爬满四肢百骸,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针在骨头缝里来回穿刺。他跪在碎石上,双膝早已麻木,手却还死死攥着那片布——昨夜陆昭留下的衣角,沾着他自己的血,也沾着那人指尖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