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里静悄悄的,知意在一旁侍立,眼观鼻鼻观心,也猜不透李安乐为何突然动了这么大的火。
半晌李安乐才淡淡开口,语气听不出情绪:“往前些。”
贺兰凛依言屈膝挪了挪,膝盖经过厚绒地毯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
刚停稳,便觉一只云纹锦靴的鞋尖轻轻抵在了自己下颌处,微微用力,迫使他仰起脸来。
李安乐坐着,目光从上方落下来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:“可知我为何动气?”
贺兰凛被那鞋尖抵着下颌,微微挣扎了一下才稳住身形,声音里带着带着几分不确定:“是属下愚钝,练不好笔,惹侯爷动了气。”
李安乐听罢,冷冷吐出两个字:“不对。”
说完,李安乐猛地扬手,桌上的茶盏、点心碟子连同那只盛着残茶的公道杯,一并被扫落在地。
瓷器碎裂的脆响在暖阁里响起,茶水混着点心渣溅得到处都是。
知意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:“侯爷息怒!侯爷息怒!”
贺兰凛也惊得一僵,随即跟着俯身叩下:“侯爷息怒,莫要伤了身子。”贺兰凛额头抵着地毯,心里愈发茫然。
李安乐没叫他们起身,自己缓缓站了起来。他垂眸看着地上的狼藉,又扫过贺兰凛低伏的背影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:“本侯在嫉妒你。”
暖阁里静得可怕,李安乐紧接着道:“嫉妒你身子骨康健,学武这般顺遂,嫉妒你能在雪地里挥剑自如。”
李安乐居高临下地看着贺兰凛,眼神里没有丝毫掩饰,仿佛这嫉妒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,只是该摆到明面上的事实,正因为他妒,所以贺兰凛该罚,天经地义。
贺兰凛听完,抬头看向李安乐,眼里满是难以置信,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人看似矜贵从容的皮囊下,藏着这样复杂难辨的心思。
贺兰凛望着李安乐,此刻竟有些几分无措,但他沉默片刻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声音虽哑,却字字清晰:“若侯爷看不得,属下往后便不再碰剑便是。”
“只是侯爷身子要紧,犯不着为属下动气。”语气里没有半分委屈,反倒像是觉得,为了让李安乐顺心,舍弃这点喜好本就是该当的事。
李安乐没说话,只静静地看着他,暖阁里的炭火噼啪轻响,将两人之间的沉默拉得很长。
意外
李安乐从榻上缓缓起身,然后屈身蹲了下去,与跪在地毯上的贺兰凛平视,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:“若真叫你不碰,那你不怨?”
贺兰凛抬眼望向李安乐,摇了摇头:“属下学文学武,都是托侯爷的福,侯爷若要收回,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,没什么可怨的。”
贺兰凛见李安乐没说话,又补充道:“能伺候侯爷左右,是属下的福分,是来世修来的造化。”
李安乐听着这话,忽然勾了勾唇角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反倒有些自嘲般意味:“福分?造化?”
“那你就不觉得,苍天无眼么?像我这样的人,偏生有这等家世,握着能随意凌驾旁人的权势。”
“属下从不这么想。”贺兰凛说得笃定,“侯爷生来尊贵,家世显赫,本就是天命所归,是该受这般尊荣的。”
一旁的知意连忙接道:“侯爷息怒,您是天命合贵之人,福寿与权势皆是应得的。至于练武一事,不必劳烦侯爷亲力亲为,您只需一声令下,多少好手甘愿为您瞻前马后、赴汤蹈火?”
房间里安静了下来,许久,李安乐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,说不清是叹自己,还是叹眼前人。
李安乐抬手往前一伸,知意立刻会意,上前躬身,小心翼翼地将蹲在地上的李安乐扶了起来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
贺兰凛依言起身,立在一旁,等着李安乐下文。
“你既学了,便好好学下去。”李安乐看向贺兰凛,算是松了口。末了又吩咐道:“都下去吧,让厨房备晚膳。”
晚膳设在偏厅,李安乐没多言,贺兰凛也只埋头吃饭。
用过膳没多久,贺兰凛正回房整理白日练废的字纸,忽有个小小厮匆匆进来,躬身道:“贺兰公子,知意公公让小的来传话,今夜请公子去侯爷房中伺候。”
贺兰凛整理字纸的手一顿,对着小厮应了声:“知道了。”
窗外的天色渐渐黑透,廊下的灯笼依次亮起。
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,贺兰凛才往李安乐的寝院走去。
知意正守在廊下,见他来,忙引着他到房门口,压低声音道:“公子快进去吧,侯爷已经歇下了。”
贺兰凛推门而入,暖香混着淡淡的药气扑面而来。
李安乐果然已躺在里侧的床榻上,身上只着一件寝衣,被子松松盖到腰间。他侧脸对着床外,目光正落在桌案那盏鎏金长信灯上,灯花正轻轻跳动。
听见动静,李安乐眼皮也没抬,只淡淡开口:“来了?”
贺兰凛缓步走到床边,垂眸看着在榻上的李安乐。对方身上的月白寝衣衬得肤色愈发白皙,发丝松松散在枕上,带着几分独属李安乐的松弛。
“属下来晚了,不知侯爷有何吩咐?”
李安乐往床里侧挪了挪,留出半边空位,“陪我睡。”
贺兰凛一怔,下意识道:“属下还没换寝衣,身上……”
“脱干净了上来。”
见贺兰凛愣着不动,李安乐又补了句:“本侯爷不嫌弃你。”
贺兰凛耳尖“腾”地红了,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,脱干净?是要全都?他抬眼偷看了李安乐一眼,发现对方神色如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