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?您咋不吱声啊?”
“我在琢磨呢,是不是谁把你摁地上揍了几回,你才总算醒过盹儿来。”
“娘!”
徐青山急得直跺脚。
“夸我一句行不行?就一句!”
张引娣翻了个白眼,抬手在他肩上啪地拍了一巴掌。
“行,你干得挺好。”
徐青山眼圈唰一下就红了。
他赶紧侧过身,假装清嗓子。
“那个……娘,胡家庄的事,您听人提过没?”
“胡三那档子破事?”
“对!那个抢光佃户口粮的恶棍!我领人查到底,他不止祸害一两家,方圆五六个村子全让他刮了一遍!我当场撕了他假契,纸片飞得到处都是,地全退回去,一分不留,全分给了没田种的穷老乡!”
徐青山越说越起劲,手舞足蹈,活像刚打赢了一场大仗。
“妈,您是没看见啊!老乡们领到地契那会儿,全扑通跪地上了,眼泪哗哗地淌,说活了大半辈子,头回摸着自己名下的田垄。”
“打住打住!”
张引娣一摆手,手腕干脆利落。
“可别给自己脸上贴金。这事干得利索,但光解一户两户的难,堵不住后头一大片窟窿。要动真格的,就得砍根子。得从地契上动刀,从粮仓里清账,从衙门里换人,一步都不能绕过去。”
徐青山立刻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。
“我懂。二哥早跟我掏过心窝子,砸几个土财主不算本事,关键得让咱庄稼人自个儿立得住、站得稳。得认得清田垄的走向,算得清租子的虚实,所以我想好了,回村接着干,帮大伙把地种明白,把日子过明白。先教识字,再教记账,田间地头讲轮作,灶台边上说存粮。”
“外头都传,爹这大帅跟别人不一样,真拿老百姓当自家人。哪回出乱子不是他第一个赶过去?剿匪还亲自钻山沟、闯黑窝,鞋底磨穿三双,就为让乡亲们夜里能踏实睡个整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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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现在又带头斗恶霸、分田产,把地契一张张到人手里,把粮仓一袋袋打开分给断炊的人家……越琢磨,我越觉得心里亮堂,不像从前那样,睁眼瞎混,不知为啥活、为谁忙。”
张引娣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小儿子,胸口热乎乎的。
她转身朝饭厅走,围裙带子轻轻晃了晃。
“得了得了,快开饭。汤都结油花了。”
她掀开锅盖,一股白气扑上来。
碗沿凝着薄薄一层黄亮的油星。
刚走到门框边,她忽然顿住脚。
“青山。”
“哎?”
“你妈我,心里美着呢。”
徐青山一下子僵住了,连呼吸都忘了换气。
吴春霞抬胳膊撞了他肩膀一下。
“什么呆?娘夸你!还杵这儿?赶紧盛饭去!”
吴春霞抓起勺子往他手里一塞,竹柄冰凉。
徐青山猛地醒过神,抬手胡乱抹了把脸。
“娘!等我!我要挨着您坐!”
他拉开凳子,屁股刚沾上木面,就伸手去拉张引娣的袖角。
往后那些年,在张引娣一手操持下,十里八乡的日子一天天松快起来。
连吴大帅治下的地界也跟着沾了光。
如今吴大帅见着张引娣,开口就是仙姑姐,叫得比亲姐还亲。
种粮是一把好手,放在眼下这饥一顿饱一顿的年景里,简直就是活菩萨下凡。
更难得的是,她肯伸手拉人。
张引娣坐在炕沿上,手里捏着一支磨秃了的铅笔。
窗外天色刚擦黑,灶房那边飘来两声锅铲碰铁锅的脆响。
她忽然抬头,手指在纸角重重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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